"姑娘,你要热水吗?"
一声问话打破沉寂。
毛线球般缠乱的念头被水龙头流出的水冲走大半。
小浴室从里打开,岑思衡换好衣服出来,看到的便是盲眼老人拄着拐,提着老式热水壶站在门口。
他眼睛仍旧是往上翻,面目怪异,站在屋檐下甚至有些阴森。
"我洗完了,不用了,谢谢。"岑思衡礼貌道,抓着旧衣往外走。
"噢,身体挺好。要热水的话,"他用拐杖指向对面黑洞洞的房间,"那里就是。"
说完,他慢吞吞转身。
岑思衡盯着他走到门口坐下,猜是老年人觉少,被扰醒后睡不回去了。
不再管他,她自顾自回房间擦头发。
方才在浴室闻到的香火味缠上她了般,混着尘土气,在附近徘徊不定。
加上瘦猴的死,岑思衡越擦越心虚。
今夜看来是睡不好了。
她放下毛巾,体温在洗过澡后回暖,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小腹有些酸痛。
默默拉开裤腰往里瞥了眼,她头疼地"啧"了声。
真是要命。
今天什么事都撞一起了!
她那不定时造访的月经也来凑热闹。
飞快给自己换上卫生巾,手机插上充电宝,岑思衡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一双眼睛瞪着煤油灯,脑子里全是各种乡村鬼故事。
又躺了快半小时,岑思衡干脆起身戴上智能手表,穿上薄外套,打开窗户跳出去。
她非要知道刚刚闻到的香火味是哪来的!
若是平常线香的味道就算了,她浸淫资本主义这么些年,愣是闻出了金钱的气息。
如果没记错,那是奇楠沉香味。
她曾去某狗大户花园里闻到过,按克卖至少小千起步。
问题是这里是山里,谁会用这么昂贵的香?
抱着疑惑,岑思衡嗅着香气搜寻。
后窗是条排水沟,从山上引下的泉水从这淌过,杂草丛生。
距离小浴室差几步远,视线中,忽现三点红色萤火在野草中闪烁。
袅袅细烟如白蛇舞动,于半空游动。
她跑过去,去望来时山路。
泥路没有铺水泥,被雨水泡得松软,极易留下痕迹。
可这除了车辙印,再无他人脚印。
真是见鬼了。
岑思衡顺手拔出那三根香闻了闻,又去观察香灰和粉末细腻程度,当下便有了判断。
极品货色。
一根至少上千。
"谁啊。"盲眼老人听到动静,探身问,"小姑娘,是你吗?"
她提着烟绕过去,应了声:"是我,老爷子,刚刚有没有听到有人插香?"
"插香?"他坐在藤椅上疑惑道,"这附近只剩我一个老人家,不会有人大半夜……不过,下村有人添丁上灯,可能有人上来先插几根拜拜鬼神吧。"
"你们这习俗……不避讳今天中元吗?"
闲着也是闲着,岑思衡不确定自己要在这呆几天才能拿到那笔钱,干脆走过去坐到老爷子身边,从口袋拿出散装烟,递给他一根。
"小姑娘也抽烟啊。"老爷子倒是没拒绝,接过来放进自己嘴里,从口袋摸出一盒火柴,摸索着给自己点上。
岑思衡摸半天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无奈也用火柴。
一老一少就这么坐在门前抽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爷孙。
用烟缓过小浴室那阵劲,她把自己的害怕多疑归结为是在洞潜时吓的。
瘦猴不是她弄死的,对此岑思衡并没有太大愧疚心,当时情况两头堵,想救人也不能搭上自己的命。
况且瘦猴不也见死不救!
岑思衡皱眉猛吸一口,让自己镇静下来。
只是没想到,线香和香烟混在一起刺激得厉害。
喉咙瞬时收缩,带血丝的唾液随着咳嗽往外冒。
老爷子也被这香呛得直咳,两个老烟枪顿时没了继续抽下去的欲望,各自摁灭。
岑思衡骂了句脏话,将三根香扔远:“真邪了门了。”
“是有点邪。”老爷子附和,“我们村没有这味道的香,闻着确实不同,兴许是下村添丁太高兴,买了别的吧。”
“你们这真不避讳中元节?”她追问。
“不是不避讳,这节吧,看日历是不大吉利,但人家就是在这天出生了还能塞回去不成?但要是女孩的话,那就不用上灯了。”
“为什么?”
“添丁才用上灯,表示家里有人传宗接代了,隆重点还要摆宴席,上族谱,可热闹了。”
岑思衡忽然就后悔把那根烟给他了。
她不应,老爷子却自顾自说下去:“我家瘦猴那年就是这样,天不亮全村就要起来敲锣打鼓,由他爸提着定制的花灯开祠堂,那个时候,人多的哟,从祠堂挤到外边菜园都站不下。等到吉时,就由他爸升灯,那年我们村长还夸过瘦猴名字大气呢。哼,能不大气吗,那可是我们家花了两百块钱去先生那取得名……”
他声音缓慢降下去,整个人都像是浸在回忆里。
黑夜静悄,座钟发出沉闷报时的响动。
远远的,山路似有火光跳动,一颗接一颗,逐渐连成一条线。
岑思衡轻声问:“那瘦猴妈在做什么?”
“她啊……”老爷子声音里已有浓重睡意,“她和瘦猴他奶……一起做饭……”
鼾声传来,他沉沉入梦。
岑思衡望着远处跳动的火光,点燃了烟,慢慢吞咽口中的烟雾。入肺沁凉,能够提神。
她想起从前。
她们家好像也有类似的仪式。
父亲在没发家前,望着别人家摆的宴席羡慕地对她说了句话:“你要是男孩,我也有这排面。”
这句话,她记到现在。
此后她多次参与家里的生意,白的黑的灰的只要不触碰到法律红线,她都干。良心可以再长,面子可以舍弃。道德这个东西的存在,就是给自己设置障碍。
她不想做棋子任人摆布,转到幕后做操盘手的操控者。
日久天长,岑思衡渴望着父亲的认可,更渴望他手里的权力。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家里见不得光的灰产。
结果她的父亲根本不在乎,洗白上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卷款跑路。
连母亲也提前得到消息,丢下她潜逃国外。
一家三口,心眼子比蜂窝还多。
而她是最蠢的那个。
不仅手里灰产被查封,现在还沦落到这个地步。
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啊……
岑思衡低头,把烟摁灭,起身远眺。
如果没估错,上灯队伍会经过步行十五分钟,刚刚车开过的石板平桥。
左右睡不着,去看看热闹也好。
这么想着,她又掏出一根烟,叼着往路上走。
在她身后,屋子拐角处骤然落下一只黑猫。
无声无息。
翡翠般绿幽幽的双眼静静盯着她的背影。
在黑猫身侧,天光撒不进的屋檐下,斜切出了阴影,人影绰约。
雾白的双手从黑暗中渗出,凭空拨出三根香,点燃,轻轻晃了晃,确保完全燃烧后斜插/进墙边土堆。
“喵。”黑猫站起,脑袋蹭了蹭墙角。
“乖。”嗓音和润,却不够温柔,似冬日雨季湿润的风,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透骨冷。
那双手往下抚摸黑猫脑袋,轻声道:“去吧。”
黑猫不太情愿,在祂右手边打转,见祂没有再摸头的意思才向岑思衡离开的方向追去。
猫会挑着干燥洁净的路走,刁钻地跳上跃下,保证自己爪垫不会沾染脏污。
人,却必须脚踏实地,所以足印有轻重。
但这条路上没有猫的爪印,也没有人的脚印。
黄泥路依旧泥泞,车辙印仿佛被牛犁过,等待着下苗。
一缕烟味弥漫,将所有注视拉回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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