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琰加班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这有些异于往常，周芸华平时作息规律，十点半前必定上楼休息，然而此刻已经十一点整。
周琰推门进去，第一眼便看到周芸华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听见门响，周芸华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管家站在餐厅的暗处，手里端着杯温水，一下子进退两难。他在周家呆了那么久，见惯了太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却很少见她把这种气势带回家中。
“回来了？”周芸华开口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周琰换好拖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应了一声。
周芸华：“过来坐。”
周琰走到沙发区，并没有按照她的要求坐下，而是站在茶几对面。他看了看母亲手边的那杯茶，茶汤的颜色已经沉得发黑，看起来是等了他很久。
他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只是平静地站在一边。
“今天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周芸华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涩意：“说深夜看见你在酒店，给一个年轻姑娘送伞，还站在雨里陪了好一会。我想着，以你的性子，从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费心，能让你做到这个份上，恐怕这个姑娘在你心里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几的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挂了电话，想了很久，最后打给了周世昌，我想他消息灵通，也许知道些什么。结果他告诉我，他早就知道了，明港在机场就见过你带着那个姑娘，他还告诉我，那个姑娘叫谢止姝，是你从崖山带回来的，你还把她安排进了自家的酒店。”
周芸华说出口的每个声音都像是被冷水浸过的铁，又沉又冷。
“临石村。”她看向周琰：“方静和我说那个姑娘来自临石村，周琰，你父亲就是死在那个地方，现在你又从那个地方带了个人回来，你还把她安排在周家的酒店，用我们周家的资源去扶助她，你知不知道我在电话里听到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周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知道周世昌问我什么吗？”周芸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问我，芸华，你们家周琰是不是也想学他爸，也栽在那个地方？周琰，你知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周琰的喉结滚了一下，依旧没有出声。
“你父亲当年那样做也没有别的意思。”周芸华说：“他就是想着他从山里出来了，他得回去帮帮那些人，修路，建学校，给村里的老人发钱，可是他做了这些最终得到了什么？那几个村民嫌他给的钱太少，嫌你父亲没有把他们排在前面，喝了酒堵在路上。”
她停了一下，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那年多大？十一岁？十二岁？你记不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多少人？记不记得那些亲戚坐在客厅，一个个地说‘我早就说过’，‘当初就不该让他进门’？”
周芸华的声音始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过去很久的，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记不记得你父亲走的那天是什么天气？”
周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李管家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开口。
“我从来没有拦过你回去。”周芸华说：“你去崖山，我知道你是去找你父亲曾经生活过的痕迹，这些我从来都没拦过你，因为那是你父亲出生的地方，你念着他，想他，我可以理解。”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但是周琰，你把她带回来，性质就不一样了。你把她带来京山，所有人都会看见，所有人都会盯着她，盯着你，他们会查她是谁，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跟当年那件事有没有关系，他们会把当年的事翻出来，再嚼一遍，再往你父亲身上踩一遍，周琰，你受得了，我受不了。”
周琰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李管家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他开口，语气沉闷。
“父亲走之前，您不是这样的。”周琰看着周芸华，目光平静。
周芸华一顿。
“父亲走后，你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周琰说：“您把周家撑起来，让整个京山没人敢在你面前提临石村这三个字，是，您做到了。但您也把父亲变成了不能说的人，家里没有他的照片，没人提他的名字，他做过的事，修的路，建的桥，您全都不让提，就好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您做这些。”周琰说：“是不敢想起他吧，害怕一想起他，您就撑不住，所以您把所有跟临石村有关的东西全部封起来，把父亲也封起来，十几年了，你没放过你自己。”
周芸华目光沉沉，缓缓开口：“你从来都不清楚，你父亲离开的那段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偌大的周家，偌大的集团，全靠我一人支撑。日日承受着旁人的指指点点与冷眼笑话，我早就麻木了。”
“我清楚。”周琰说：“我那年十一岁，站在灵堂里，看着您孤身一人，所有人都在看您的笑话。几个亲戚坐在客厅里，挖苦您当初就不该让父亲进周家。您听见了，您当时什么都没说，但从那之后你把所有人都踩了下去，谁也不敢再您面前提起当年的事，但您同时也把父亲踩了下去。”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安静了许久。
“那个姑娘叫谢止姝。”周琰说：“十八岁，崖山临石村人。她家里逼她嫁人换彩礼，她不肯。我花了一笔钱，把她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只是因为她需要人帮忙。她跟当年父亲的死没有关系，跟那些害死父亲的村民也没有关系。您恨那个地方，可是她也是那个地方的受害者，您的所有憎恨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十八岁无处可去的小姑娘。”
“周琰，你现在为了那个地方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这里教训你的母亲？”
“我是在跟您实话实说。”周琰看着她：“您听不进去，那是您的事情，但有一件事我要说在前面，如果您找她谈话，用任何方式让她难做，我不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周芸华盯着他：“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认真地告诉您我的底线。”周琰的声音始终平静：“您可以把我想象成什么人，可以怎么跟那群亲戚说，可以在外面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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