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峋收了灯笼,缓步踏上望月楼的木楼梯,老旧木板踩上去发出轻微咯吱的声响,越往上走越有一股无名火在心口蹭。二楼廊道安静,笑语都收在雅座之中,他一步步走近那扇半敞的木格窗。
他停在窗边,目光直直落进房内。
文与霏坐在靠窗的桌前,桌子正中央摊着两张纸,工工整整的正是二人的字迹,婚书一般工整地摊在桌面,并排平铺在茶盏之间,灯火落在纸面上,眉眼清晰分明。
这一眼,周遭所有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离。
闻峋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冰冷压抑的气息漫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上瞧不出激烈情绪,只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文与霏最先察觉人影,说笑的话音猛地一顿,抬眼望过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在唇边。顾议明也跟着转头,看见立在窗边的闻峋,话语随之停下。
流动的气氛有形般凝固。
顾议明看看闻峋,又看看文与霏,率先打破沉默,从容坐直身子,爽朗开口:“闻公子,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闻峋没有应声,视线掠过桌上并排摆放的纸,再落回文与霏脸上。
漫长的几秒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还有烛火轻轻噼啪一声。
文与霏最是尴尬,坐在那里竟有些手足无措,偷情被抓住了似的,如坐针毡。
看着她这副模样,闻峋终于缓缓开口:“府里所有人,都在找你。”
文与霏眼神微微闪躲。
“我……不想和宋持吃饭。”她开口,“我下去了,看见他了,说了几句话,就觉得浑身难受。然后你…你也没下楼。”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那种情况不下楼,不就是给她和宋持空间么?
“所以你想和顾议明吃饭?”闻峋反问。
顾议明轻轻抬手,护在文与霏前面半寸,语气温和:“是我约文小姐过来闲谈,聊得入神,忘了时辰,连累你们家中担忧,是我的不是。”
“轮得着你说什么话!”闻峋连眼神都不给他,只盯着文与霏。
“闻峋,你对一个女子凶什么?”顾议明不悦道。
“你倒是英雄,你倒是真英雄。真正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在这里逞能。你是觉得现在的你在英雄救美是吗?你是觉得你当得起英雄这个身份是吗?你自己家的事情理清楚了吗?你不拖累人都算好了,反倒跑到这里说三道四,装英雄救美。”
“你——”
“够了!”文与霏呵斥住两个人,“闻峋你说话太过分了!”
“我过分?”闻峋笑,“是,我过分,你继续聊,我回去和伯父说没见到你。”
他说着就要走。
文与霏喊住他:“闻峋。”
闻峋本来就没动,闻声盯着她。
如果眼神有形,文与霏恐怕已经被盯穿了。
文与霏对身旁人道:“顾议明,刚才我问你的事情,谢谢你的回答,现在你先走吧,我和闻峋说几句话。”
顾议明犹豫了几秒,像是想到了什么,终究是狠狠地瞪了一眼闻峋,抬腿离开。
等到人走后,闻峋也不想听文与霏多说,只说了一句:“回家。”
反倒是文与霏唤住了他:“等等。”
闻峋停住,看她。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文与霏察觉到他周身沉沉的低气压,语气微冷地开口。
闻峋眸光寒凉,心口积压的郁气彻底翻涌上来,字字带着刁钻的嘲讽。
“我没有担心,我不用担心。我为什么要担心?你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你想对谁这般温柔,就对谁这般温柔。我们所有人围着你团团转,为你担惊受怕、彻夜找寻,可你的眼神想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从来不管旁人的死活——”
“啪——!”
一个清晰刺眼的巴掌印,瞬间浮现在闻峋的脸颊上。
“我今天是来帮你查案子的,你却在这里冷嘲热讽!”
闻峋愣住,微微偏头看着她。
“顾议明的父辈本就是从北平搬来苏州,就在三年前。若是想要打探北平那边的消息,他们是首选。而且顾议明也告诉了我,他父亲曾经跟他提起,西山那一伙有名的匪贼,的确和苏州一户人家有所牵扯。这伙匪名字起得粗糙,叫做连云盗,自称连云都能偷走的一伙歹人。”
文与霏上前一步,将搜集整理好的资料重重拍在闻峋胸口。
“你要我去找的人,我原本还会继续核实追查。只是我看你嘴皮子这般厉害,打探消息的本事似乎也不差,想来,已经用不着我出手了吧。”
闻峋沉默了几秒,并没有去看资料,而是直接相信了她说的话:“对不起。”
——“对不起。”
文与霏却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他,胸口仍在起伏,眼底的怒意尚未散去。
闻峋垂下眼睫。“方才不该那样同你说话。”
“还有呢?”
他沉默片刻,指节缓缓攥紧。
文与霏冷笑了一声:
“你不是最会说吗?方才不是一句比一句厉害?什么叫‘你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什么叫‘从来不管旁人的死活’?”
闻峋喉间发紧。
他说:“我一直在找你。”
“所以呢?”
“我以为你出了事。”
文与霏的动作停了一下。
闻峋终于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里压着未散的疲惫,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我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放低,不再是方才锋利的语调。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危险。我问遍了沿街的人,跑遍了你可能去的地方。后来有人告诉我,你可能往望月楼来了。”
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你是被人掳走。”
“可我找到你的时候……”闻峋的目光掠过桌面那两张并排摊开的纸,落回她脸上,“你在这里。”
文与霏看着他,没有说话。
闻峋缓缓移开目光,肩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强压翻涌的情绪。
“所以我失控了。”
“你何止是失控。”文与霏声音冷下来,“闻峋,你凭什么?”
他怔了一瞬,“凭什么?”
“凭什么我和谁见面、和谁说话,你都要管?”
“……”
“凭什么我没有及时回府,就要看你的脸色?”
“……”
“凭什么你一着急,就可以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给我听?”
她一步步逼近。
闻峋却没有退。
两人之间不过半步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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