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涛海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和大哥不一样,是七岁那年冬天的除夕夜。
北京的宅子里寒风灌进回廊,吹得窗纸猎猎作响。他爹把大哥文生泽叫进书房,厚重的红木门合上,将里头的低语隔绝了整整半个时辰。文涛海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像只被冻僵的幼兽一样趴在门缝上往里窥探。他看见他爹从紫檀木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方老端砚,亲手递给了文生泽。那方砚台他太熟悉了,平日里就搁在他爹的书桌上,镇着文家所有的墨宝。他一直以为那是家里共用的物件,就像桌上的笔洗和墙上的字画一样理所当然。
后来趁着下人添炭的空当,他拽住他娘的衣角,指着书房方向问那砚台是不是以后归他俩共用。
他娘手里正盘着一副新络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说:“那是你爹传给你大哥的,文家的东西向来传长子,哪有两头分平的道理。”
文涛海仰着脸问:“那我呢?”
他娘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计,敷衍地在他发顶胡乱摸了一把:“你大哥将来要撑这个家,你是做弟弟的,帮着他也就是了。”
“帮着他”这三个字,文涛海听了整整几十年。他爹说过,他娘说过,甚至连府里看大门的粗使老仆都这么劝他。二公子命好,不用担那份顶天立地的罪过,跟着大公子享福出力就行了。文涛海也觉得这话天经地义。他哥比他大两岁,骨子里比他沉稳,比他念书通透,比长辈们更得欢心。
于是他像条甩不掉的影子似的长在大哥身后。他哥去私塾念书,他在后窗根底下罚站;他哥去商铺巡视,他拎着账册跟在三步开外;他哥盘账,他在旁边盯着;他哥见客,他在廊柱下等着;他哥跟扬州来的大掌柜在屋里谈事,他就在寒风里一直从日头高悬等到更鼓敲响。
有一回,他哥谈完正事出来,迎面撞见他正蹲在抄手游廊的墙根底下,用指甲一点一点抠着剥落的白灰。他哥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眉问他:“你今日怎么不去找北城那帮小子打弹弓?”
文涛海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老老实实地答:“爹让我跟着你学规矩。”
他哥哑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也不用时时刻刻都跟着,怪沉闷的。”
文涛海眨了眨眼,执拗地追问:“那我去哪儿?”
他哥当场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那一刻的沉默像针扎在文涛海心底。他突然明白过来,连他哥自己也不知道,他文涛海在这个家里究竟该往何处去。
文家从北京举家南迁到苏州那年,文涛海十五岁。北京的局势一日紧过一日,他爹在饭桌上拍了板,说那边战乱将至,全家连夜南下。
然而他三妹却没有走。
她要嫁人了,嫁给北京人,从此不是文家人,自然是要跟着丈夫的。还好爹早有成算,未曾给三妹接触家里生意的机会,也没让三妹读过书,否则恐怕大半家产都会被三妹掏空,带到别人家里去。
而今,只要留下三妹,一家人就能没有顾忌地走了,这就是爹的先见之明。
文涛海记得那列哐当哐当开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上,他娘晕车吐了一路苦水,他哥则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沉着一张脸,双手死死扣着膝盖。
到了苏州落脚的头一天,他爹就把铺子里积压如山的旧账全推到了他面前,冷声吩咐:“生泽要在外面跑码头联络官场,家里总得留个人把住底子。老二,这摊子交给你了。”
文涛海应了声好。
这是多么重的任务。
从那天起,他坐进了阴暗潮湿的账房里,一坐就是整整一天。苏州的账目记法跟北京大相径庭,那些南货行、丝绸庄的隐账平账让他头昏脑涨,他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啃。那段日子苏州连绵的阴雨下个不停,他几乎没有迈出过账房半步,白天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夜里对着昏暗的油灯发愣,连骨头里都渗着湿气。
直到某个傍晚,他哥从阊门码头冒雨赶回来,油纸伞上还带着水汽,从怀里掏出两只刚剥开的蜜橘递给他,笑着说苏州的橘子比北平水灵,甜得很。
文涛海木然地接过来,剥了一瓣塞进嘴里——确实甜得发腻。可他的心底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他哥在外面走码头、结交新贵、听闻时局风浪,哪怕回过头来,手里依然能变戏法似地掏出两只新鲜的橘子;而他被死死钉在这间飘着霉味的账房里,日复一日,目之所及除了冷冰冰的账本,就只有这两只冰冷的橘子。
都怪三妹,三妹不用嫁人、不用当别家人的话,至少能帮忙看看账本,让他更自在。可惜三妹是女人,嫁出去了。
没多久,三妹死了的消息就从北京传来。世道一乱,别人自身难保,哪里想到结婚的事,更别说带着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妻子。
要选择,也要选择背景更厉害的小姐。
第二年,手里那张几乎能盘活全城生意的海运路引卡了壳,文涛海咬着牙独自去跑。他顶着毒日头跑了整整十几趟宋府。从一开始宋太太连正眼都不瞧他、连杯粗茶也吝啬赏赐,到后来客客气气地亲自奉上毛尖,甚至从口中的“那个毛头小子”改口尊称一声“二公子”。
当路引真正盖上红印交到文家时,他哥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二,这回真辛苦你了。”
文涛海垂着眼皮,例行公事般答:“分内之事,应该的。”
可他哥紧接着补了一句:“以后宋家的事,你别再插手了。”
文涛海浑身一震,抬起头追问:“为什么?”
他哥的语气不容置疑:“宋家背后牵扯的利益太深,水太浑,你把握不住,别沾。”
文涛海把这句话在舌头底下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宋家情况复杂,你别沾。他顶着烈日跑了十几趟,受尽白眼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他哥转头一句“你别沾”就全盘否定。他那时甚至分不清,他哥究竟是怕他在外头立功分了功劳,还是那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他胡思乱想了几天,最终还是泄了气——算了,他哥才是当家的家主,家里的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一个做弟弟的来置喙。
等到他二十三岁那年,娶周氏也是他爹一手操办的。苏州本地一个中落绸缎商家的女儿,性子木讷,不言不语。文涛海对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两个人同床异梦,一天到晚吐不出三句话。后来周氏生下女儿,他进产房看了一眼,那是一团皱巴巴、红通通的血肉。他伸出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有把那个脆弱的小生命抱进怀里。
一则是不喜欢女儿,二则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父亲。他自己从小就是被放养在北京的冷风里长大的,他爹没抱过他,他娘也只顾着教导大哥,他从未体验过温情,自然也无师自通不了这份柔软。
他当时甚至阴暗地想:如果是个带把的儿子,或许他还能学着他爹当年的样子,板起脸来教他打算盘、立规矩。可偏偏是个女儿。
他爹留下的规矩像铁律一般烙在骨头里:长子承家业,次子做辅佐。可老头子从来没教过他怎么对待一个注定要泼出去的女儿。在文涛海认知里,女儿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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