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将至。她轻轻起身,穿戴整齐,推开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村中已有早起的人家点亮灯火,炊烟袅袅升起。她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望向村口方向。
今天,周廷就会到来。
白家村准备了七天,所有的部署都已就位。现在,只等那位钦差大人,亲自来验一验,这白家村究竟是“妖术惑众”的邪地,还是“安居乐业”的桃源。
***
同一时刻,云州县城。
县衙大堂内灯火通明,酒香肉香混杂着炭火的热气,在雕梁画栋间弥漫。周廷端坐主位,一身绯色官袍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云州知府周文康举杯起身,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下官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堂下,两排官员纷纷举杯附和。
周廷端起酒杯,却不急着饮,只是轻轻摇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酒液在杯壁挂出细密的纹路,他低头嗅了嗅,眉头微皱:“这酒……似乎不够醇厚。”
周文康脸色一僵,随即赔笑道:“大人见谅,云州地处边陲,物产贫瘠,这已是本地最好的‘云州春’了。若是大人想喝好酒,下官倒是听说……”
“听说什么?”周廷放下酒杯,声音平淡。
“听说白家村有一种新酒,名曰‘蒸馏酒’,酒香浓烈,入口如刀,乃是酒中极品。”周文康压低声音,“只是那村子古怪,这酒产量极少,从不外卖,只供村中自用。”
周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此次奉秦相之命前来,明面上是“查访边陲民情,肃清地方弊政”,实则是要找到白家村的把柄,尤其是那个叫白练尘的小农女。秦相密信中说得明白:此女若不能为相爷所用,便必须除去。
“白家村……”周廷缓缓开口,“本官一路行来,听闻不少关于此村的传闻。有说他们擅种高产粮,有说他们改良农具,有说他们私设工坊,还有说……他们暗中练兵?”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堂中。
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周文康额头渗出细汗,勉强笑道:“大人明鉴,那些都是乡野愚民以讹传讹。白家村确实有些小聪明,种地比别村好些,但要说练兵……那是绝无可能的事。下官每月都派人巡查,从未发现异常。”
“是吗?”周廷似笑非笑,“那本官倒要亲自去看看。”
他端起酒杯,终于饮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苦涩,远不如京城的美酒。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堂下:“本官此次奉旨查访,就是要严查地方弊政。凡有欺上瞒下、盘剥百姓、私设苛捐者,一律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静。
官员们脸色各异,有的惶恐,有的不安,有的则偷偷交换眼色。周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这些地方官,哪个屁股干净?他只需稍加敲打,自然有人会送上白家村的“罪证”。
宴席持续到午时。
周廷收下了周文康准备的“土仪”——一箱白银,两匹锦缎,还有几件古玩。他让随从收好,脸上却摆出严肃神色:“周知府,本官奉旨查案,这些礼物……本不该收。但念在你一片诚心,暂且收下,待查案结束,自会按价付银。”
“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周文康连连摆手,心中却暗骂虚伪。
午后,周廷在县衙后堂歇息。
他召来四名随行的“高人”。这四人表面上是他的幕僚、账房、医者和风水先生,实则是秦相精心挑选的暗探,各有专长。
“白家村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周廷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一名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回大人,属下已派人暗中查探。白家村这几日异常安静,村口有人值守,但都是普通村民打扮。村中工坊已经停工,学堂也闭门不开。流民……似乎都分散到附近山中去了。”
“藏得倒快。”周廷睁开眼,“那个白练尘呢?”
“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院子。但属下打听到,前几日她曾召集村民开会,具体内容不详。另外,村中最近多了些陌生面孔,虽然穿着村民衣服,但举止不像普通农夫。”
周廷坐直身体:“可有证据?”
“尚无实证。”中年男子低头,“但属下怀疑,那些人可能是……退伍老兵。”
“老兵?”周廷眼中寒光一闪。
若真是老兵,那白家村私练民兵的嫌疑就更大了。大夏律法,民间不得私蓄武装,更不得招募退伍军士组建私兵。这一条,足够让白家村万劫不复。
“继续查。”周廷沉声道,“三日内,本官要看到确凿证据。”
“是。”
四人退下后,周廷独自坐在堂中。窗外,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端起茶杯,茶水温热,茶香清淡。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秦相的命令很明确:白练尘必须死,白家村必须毁。
理由?不需要理由。一个边陲小村,一群泥腿子,死了也就死了。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成为沈听澜的助力,不能让他们坏了秦相的大计。
周廷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
白家村。
午后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村口,白大山带着两名村民值守。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手中握着木棍,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大山哥,钦差真的会来吗?”一个年轻村民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白大山盯着远处官道的方向:“会来的。练尘说了,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
“那咱们……”
“该干什么干什么。”白大山打断他,“练尘交代了,钦差来了,咱们就按礼数接待。不卑不亢,不躲不藏。”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三人同时抬头。
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是四名骑马的差役,手持“肃静”“回避”的牌子。中间是一顶青呢官轿,轿帘紧闭。轿后跟着十余名随从,有的挑着箱子,有的牵着马匹,队伍虽不算庞大,但仪仗齐全,颇有威势。
“来了。”白大山深吸一口气,对身旁村民道,“去告诉练尘。”
村民转身跑向村中。
白大山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另一名村民迎上前去。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差役们看到村口有人,勒住马匹,高声喝道:“钦差大人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白大山停下脚步,拱手行礼:“白家村村民白大山,恭迎钦差大人。”
轿帘掀开一条缝。
周廷坐在轿中,透过缝隙打量着村口。雪后的白家村,房屋整齐,道路干净,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白家村”三个大字。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宁景象。
但这安宁,在周廷眼中却是可疑的。
一个边陲小村,凭什么如此整洁?凭什么如此有序?凭什么……如此富足?
他放下轿帘,淡淡开口:“进村。”
队伍缓缓进入村中。
白大山在前引路,将队伍带到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但都安静地站着,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拥挤。白练尘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身素色棉衣,头发简单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脂粉。
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十二岁农女。
但周廷下轿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她确实清秀,但远谈不上绝色。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双眼睛太沉静,太清明,完全不像一个乡下丫头该有的眼神。
“民女白练尘,拜见钦差大人。”白练尘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周廷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他背着手,在空地上踱步,目光扫过祠堂,扫过周围的房屋,扫过每一个村民的脸。空气很冷,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雪地上,脚印杂乱,但祠堂前的石阶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白家村……”周廷终于开口,声音拖得很长,“本官一路行来,听闻你们村粮食高产,工坊兴旺,学堂开课,还有……民兵操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人群中,有村民脸色微变。
白练尘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静:“回大人,白家村确实种了些新粮种,收成比往年好些。工坊是村中匠人做些农具修补,谈不上兴旺。学堂是教孩子们认几个字,读些《三字经》《百家姓》。至于民兵……”
她抬起头,直视周廷:“边陲之地,常有流寇匪患。村中青壮农闲时操练些拳脚,只为保境安民,不敢称‘兵’。”
“保境安民?”周廷冷笑,“那是官府的事,何时轮到你们村民操心了?”
“大人明鉴。”白练尘不疾不徐,“云州地广人稀,官军驻守县城,鞭长莫及。去年秋收,曾有流匪劫掠邻村,死伤数十人。白家村侥幸未遭劫难,但村民心有余悸,这才自发组织护村队,农闲操练,以防不测。”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周廷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起来吧。”
“谢大人。”
白练尘起身,退到一旁。白大山上前,拱手道:“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村中已备下茶水,请大人到祠堂歇息。”
“不必了。”周廷摆手,“本官奉旨查访,不是来喝茶的。白练尘,本官问你,村中账目、工坊器械、护村队名册,可都齐全?”
“回大人,齐全。”
“好。”周廷点头,“三日后,你带着所有主事者,到县衙问话。同时,将账目、器械、名册一并带去,本官要亲自查验。”
话音落下,村民中响起一阵骚动。
去县衙?那不就是羊入虎口?
白练尘神色不变,只是问道:“大人要在县衙查验?”
“怎么,不行?”周廷眯起眼睛,“本官是钦差,在县衙问话查验,合乎规矩。还是说……你们村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让本官看?”
“大人说笑了。”白练尘微微躬身,“白家村一清二白,没什么不敢让大人看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村中事务繁忙,主事者若都去了县城,恐生乱子。”白练尘抬起头,目光清澈,“大人既然要查访民情,何不就在村中查验?账目器械都在这里,名册也在这里。大人亲临查看,岂不更真切?”
周廷脸色一沉。
这小丫头,竟敢跟他讨价还价?
“本官行事,还需你来教?”他声音冷了下来,“三日后,县衙问话。若有人不到,以抗命论处!”
说完,他转身走向官轿。
随从们连忙跟上。队伍调转方向,缓缓离开白家村。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祠堂前,一片寂静。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落在村民的肩头,落在白练尘的发梢。空气冷得刺骨,但比空气更冷的,是村民们心中的寒意。
“练尘……”白大山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咱们……真要去县衙?”
白练尘没有回答。
她望着钦差队伍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开口:“派人去县城。”
“什么?”
“按礼数,去拜见钦差。”白练尘转身,看向白大山,“带上些本地特产——山货、干菜、腌肉,但不要带酒坊的新酒。就说,白家村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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