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天芜宗后山的松林,带来微凉的秋意。蛊凝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偷偷从梧怨神界溜下凡间,神殿里的日子依旧枯燥得令人发指,众神循规蹈矩,礼仪繁琐到让她只想抬手把整个神宫的玉柱都掀翻。比起那些冰冷的朝拜与颂歌,她更贪恋凡间的烟火气,贪恋山间清甜的野果,贪恋自己随手创立的天芜宗里那些鲜活热闹的气息。
天芜宗如今早已是九州正道之首,殿宇连绵,弟子万千,可蛊凝每次回来,都不爱待在那座巍峨壮丽的祖师殿里,反倒喜欢往人烟稀少的山脚、荒村、野岭去。她依旧是那副散漫到极致的模样,一身素白轻衣,长发松松挽着,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手里捏着那根被她磨得光滑温润的搅粥木棍——那是她当年在山间煮粥时随手捡的,如今竟成了她从不离身的物件。她赤着脚,踩在乡间的泥土路上,脚底沾着细碎的草屑,却浑不在意,走得悠然自得,与寻常隐居的女子没有半分区别。唯有那双眼睛,是藏不住的神性——浅淡的金棕色底子里,晕着一圈细碎的墨黑,与凡间众人的眼眸截然不同,带着两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淡漠,又藏着一丝孩童般的好奇。
这一日,她没有去天芜宗,而是顺着人间的小路,一路走到了一处名为“落槐村”的偏僻村落外。此地远离城镇,土地贫瘠,靠着一座光秃秃的荒山,村民们靠天吃饭,日子过得拮据,人心也跟着狭隘刻薄。入目所及,皆是灰败的土墙、开裂的土坯房,村道两旁的草木枯黄倒伏,连村口的老槐树都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里歪歪扭扭地伸着,像枯瘦的手指。
蛊凝本不想多留,她只是路过,想寻一处干净的溪水喝口凉水,顺便摘几颗山枣填填肚子。可还没等她走到村后的小溪边,一阵尖锐的咒骂与硬物砸落的声响,便刺耳地撞进了她的耳中。
“怪物!你这个不祥的东西!”
“滚出落槐村!你娘就是被你克死的!你爹也跑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灾星!”
“砸他!往他眼睛上砸!看他还敢不敢用那双鬼眼睛看人!”
孩童尖利的呵斥,夹杂着几个粗鄙妇人的怒骂,混着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土块落在地上的噗噗声,在空旷的村西头野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蛊凝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并非多管闲事的性子。梧怨武神执掌杀伐,见惯了三界的血流成河,凡间的生老病死、恩怨欺凌,于她而言,本是不值一提的尘埃。神有神的规矩,人有人的因果,她向来懒得插手。可不知为何,那道被众人围在中间、一声不吭、连痛呼都不肯发出的小小身影,却让她脚步顿住,指尖捏着的搅粥木棍轻轻转了半圈,下意识地朝着声源走去。
穿过一片半枯的狗尾草,眼前的景象毫无遮掩地落入她的眼中。
村西头的老槐树下,一群约莫七八岁到十几岁不等的乡村孩童,正围成一个不算规整的圆圈。他们手里攥着大小不一的土块、碎石、干枯的树枝,有的甚至举着刚从地上拔起的带刺酸枣枝,像一群被激怒的小兽,疯狂地朝着圈子中央的孩子丢掷。石块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尘土;酸枣枝扫过,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圈子外侧,还站着两个挎着竹篮的村妇,她们刚从地里回来,篮里装着半筐枯黄的红薯叶。见着眼前的景象,她们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叉着腰,靠在土墙上,一脸嫌恶地跟着呵斥。其中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妇人,甚至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朝中间丢去,嘴里骂道:“黑眼崽子!再敢往村里的井边凑,我就把你扔到山涧里喂狼!”
而被围在最中央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岁左右的少年。
他实在太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粗布短褂,颜色早已看不出来,衣角磨得发毛,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青紫色的瘀伤叠着暗红色的结痂,有的地方刚被石块砸中,渗着细细的血丝,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滴在身下干裂的泥土里,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小点深色的印记。
他蜷缩在地上,背紧紧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小小的身子缩成一个紧绷的团子。双手死死抱着头,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和一双紧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他没有哭,没有喊,连一声求饶都没有,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可让周围人如此恐惧、厌恶,甚至不惜对一个孩子下狠手的原因,一目了然。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又或许是额角被一块碎石砸得太疼,少年缓缓从臂弯里抬起了头。
那一刻,蛊凝的目光,与少年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双世间绝无仅有的眼睛。
并非凡间常见的纯黑或浅褐,而是黑金色。
深邃如万古长夜的墨黑,是瞳孔的底色,从瞳孔向外蔓延,晕染在眼白边缘。而在那片浓黑之中,又缠绕着无数细碎如星子、耀眼如碎金的光泽。阳光透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那些金色的光泽便在他的眼眸里流转,像盛着一整个坠落的星河,又像藏着神明赐予的印记。妖异,瑰丽,冷冽,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
可在落槐村这些愚昧的村民眼中,这样的眼睛,不是天赐的惊艳,而是怪物的象征,是不祥的征兆,是足以让他们心生恐惧、进而肆意施暴的理由。
“看!他还敢睁眼!”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尖叫起来,手里举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朝少年的眼睛砸去,“砸瞎他的鬼眼睛!”
石块带着风声,直奔少年的右眼。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却没有躲,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像一片濒死的蝶翼。他似乎早已认命,认定自己躲不过,也无人会救。
就在石块即将砸中他眼睛的瞬间,一道素白的影子,轻飘飘地挡在了他面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耀眼的神光,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蛊凝只是抬起手,用那根磨得锃亮的搅粥木棍,轻轻在那块石头上点了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细弱蚊蝇,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块足以砸破头骨的石头,瞬间被弹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土墙上,碎成了好几瓣。
整个野地,瞬间安静了。
丢石头的男孩僵在原地,举着的手还保持着丢掷的姿势,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周围的孩童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手里的土块、树枝“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望着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脸上的嚣张与刻薄,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恐惧取代。
那两个靠在土墙上的村妇,也猛地站直了身子,篮里的红薯叶掉了一地,却浑然不觉。她们看着蛊凝,只觉得眼前的女子美得不像真人,素衣胜雪,眉眼清冷,站在那里,就像一朵开在寒风里的雪莲,又像天边的云,触不可及。更让她们心悸的是,女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威压,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野地,让她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被这股威压碾碎。
蛊凝依旧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蜷缩在槐树下的少年身上。
她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执掌杀伐的武神。她将手里的搅粥木棍放在一旁的地上,然后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年额角的伤口,却又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去了他额角沾着的细碎尘土。
少年没有躲。
他睁着那双黑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见过无数人的目光——恐惧、厌恶、憎恨、鄙夷、嫌弃,甚至还有贪婪。村里的神婆说,他的眼睛是“妖瞳”,能勾魂摄魄,要不是他年纪小,早就被烧死祭天了。他被父母抛弃,被村民排挤,被同龄的孩子殴打,从记事起,就活在无尽的恶意与孤立之中。
他以为,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姐姐,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看到他的眼睛后,露出恐惧或厌恶的神情,然后转身离开。
可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反应。
眼前的女子,正微微歪着头,细细地打量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欣赏,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少年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蛊凝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清泉,又像古寺的钟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在寂静的野地里缓缓散开。
“你的眼睛,”她轻轻说,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眸,又点了点少年的眼睛,“明亮好看,和我一样。”
少年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蛊凝的眼睛。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色彩。那是浅淡的金棕色,边缘晕着墨黑,与他的黑金色瞳孔,确实有几分相似。都是凡间罕见的颜色,都是藏着星光的模样。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说,他的眼睛好看。
也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的眼睛,和别人一样。
一直紧绷着的身子,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他看着蛊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太久没有与人正常交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蛊凝也不着急,她就那样蹲在他面前,耐心地等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锦帕包着的桂花糕——那是她上次去天芜宗,弟子们偷偷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她拆开锦帕,将桂花糕递到少年面前,柔声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少年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吃东西了,昨天只在村口的垃圾桶里,捡了半个别人啃剩下的红薯。可他看着那块精致的桂花糕,却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依旧沉默。
“怕有毒?”蛊凝挑眉,自己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你看,我吃了,没事。”
少年看着她的动作,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桂花糕,犹豫了许久,才终于伸出手。
他的手很小,却布满了伤痕和老茧,指关节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格外突出。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桂花糕,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甜糯的口感,混着桂花的清香,在嘴里化开。那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甜得让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吃得很慢,很珍惜,仿佛怕一口吃完,就再也尝不到了。
蛊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等他吃完,蛊凝才又开口,语气依旧温柔:“你叫什么呀?”
少年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蛊凝,那双黑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沉默了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蛊凝的心上。
十二岁的孩子,活在这世间十二年,竟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村民们叫他“怪物”“灾星”“黑眼崽子”,没有人愿意给他取一个名字,没有人愿意承认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蛊凝的眸光,冷了一瞬。
她抬眼,扫了一眼不远处依旧僵在原地的孩童和村妇。那些人被她的目光一扫,顿时浑身发抖,有的甚至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滚。”
蛊凝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怒气,没有威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些孩童们像是得到了赦免,连滚带爬地起身,朝着村里的方向狂奔而去,连头都不敢回。那两个村妇也吓得魂飞魄散,捡起地上的竹篮,跌跌撞撞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红薯叶都不敢捡。
眨眼间,空旷的野地里,就只剩下蛊凝和少年两个人。
风依旧吹着,卷起地上的尘土,掠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
蛊凝重新将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眼底的冷意褪去,又恢复了温柔。她看着他那双黑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尚未擦干的血迹,看着他身上破烂的衣裳,忽然觉得,这孩子,和当年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当年她在梧怨古国做皇太女时,也因为天生的异瞳,被众神非议,被臣民忌惮。若不是她十四岁便破开神境,封神为武神,恐怕也会落得个被孤立、被排挤的下场。
或许,这就是缘分。
她微微低下头,与少年平视,认真地说:“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少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看着蛊凝,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蛊凝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
此时已是深秋,山间的秋水潺潺,清澈见底,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倒映着连绵的青山,宁静而悠远。
“就叫季秋水吧。”
蛊凝的声音,清泠而坚定,“季,是四季的季,代表着岁岁年年,生生不息;秋,是当下的时节,是收获,也是沉淀;水,是山间的秋水,清澈通透,坚韧不拔。”
她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季秋水,从此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
季秋水。
少年在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三个字。
这是他的名字。
他有名字了。
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给了他一个名字。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名字。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水。那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流泪。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因为终于被人认可的喜悦。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手里的锦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蛊凝看着他哭,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干枯,像枯草一样,还沾着尘土和草屑。可蛊凝揉得很温柔,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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