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太子还有血脉存世。
皇上没有告知任何人直接册封了太孙。
太孙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了两位王爷。
这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劲爆,一条比一条骇人听闻。
满朝文武经历了这样一个,以突如其来的太孙为开头和两位王爷殒命作结尾的大朝,面面相觑后再一次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安静。
他们在等。
等着看这位新鲜出炉的太孙殿下要如何为这场闹剧收尾,又或是,皇上是否会为他兜底。
如何惊世骇俗的起势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令人心悦诚服的收尾能力。
而皇上会不会主动为这件事兜底,则会很大可能性看出他是否是真心想要扶持这位太孙,还是因为他没有势力最好掌控。
什么?
你说一国太孙都册封了,皇上怎会不真心扶持?
呵。
天真。
咱们这位皇上,可是劣迹斑斑战绩斐然,玩死了那么多个儿子。
信他真心你还不如信我能在天街赤身奔走!
总之,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着看这两位天家最尊贵的祖孙要如何收场。
赵永阳没有离宫,而是换过一身银鳞轻甲带着数队南衙军在原地等待,整军待发,肃杀凛凛,只等皇上一纸令下。
握着佩刀的手轻轻摩挲,赵永远依旧垂眸看着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瞳孔失焦已然出神。
他在回忆早朝时太孙对两位王爷说过的话。
成王不必提,和已经贬为庶人的皇五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五子彻底败落后,他手中的所有势力尽数归于成王。
而皇五子本就和太子不和,就算皇上没有明确说过皇五子到底对太子做了什么事,但其实众人心里都能猜出个大概。
最令人诧异的,竟然是平平无奇的平王。
赵永阳是真的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平王的母亲,宫中那位没有任何宠爱,纯靠着熬资历才成了一宫之主温嫔的事。
太子被人下药……
怪不得,怪不得明明太子文蹈武略德行兼备,少时性子甚至称得上开朗,就算入朝多年后和皇上起了龌龊,行事依旧还算端方温和,何以短短数年就举家自焚,极端至此。
原是被人下了药。
想到曾和自己长子打马游街霁月清风的太子殿下,赵永阳闭了闭眼,咽下了口中那一声唏嘘长叹。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赵永远认为今日不论是否出自真心,在册封太孙的第一日,皇上一定会保太孙,所以他安静等着搜缴令。
而当看见内侍手里那一沓搜缴令时,赵永远出乎意料地顿了顿。
“这么多?”
内侍抿唇,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双手递给赵永阳。
“侯爷自己看罢。”
赵永阳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仔细翻阅。
前面几张都是今日的当事人,成王的母族妻族,平王的母族妻族。
这四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赵永远接着往后翻,首当其中的是安王妃,他顿了顿,手中动作不停,周王妃、赵王妃、燕王妃……
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不用名字就知道这是属于谁的搜缴令。
前面十位的家属被一网打尽了。
赵永阳:“……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对亲子毫不留情,对儿媳和孙子倒是还算宽和,前面那几位死的死贬的贬,只要儿媳没有真正参与其中的,都保留了王妃封号,依旧住在王府教养子女。
怎么突然要查她们了?
内侍抿唇挤出一抹苦笑,叹了一声才低低回:“是太孙殿下的意思。”
“昨儿太孙殿下就向宗人府提交了这几家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草菅人命的各种证据,宗人府粗略查探后发现多数属实并非诬告。”
“今天正式下令收押严审。”
何必要牵连妻儿呢,罪魁祸首已然伏诛了不是吗?
赵永远第一反应就是不赞同,觉得太孙心狠,可在下一瞬就想到了太孙当朝斩杀两位王爷时,那不留任何余地的决绝。
太孙和太子生得十分相似,性子却截然不同。
至少太子在入朝观政以前,确确实是是被皇上捧在掌心长大的,一应待遇都和皇上无异,所以太子可以保持少年人的开朗和恣意,即使后面遇到这么多挫折背叛,依旧可以在外人面前维持基本的体面。
可太孙不同。
他显然没有太子的宽和。
他就是从地狱里爬回来报仇的。
要求太孙放过他们的妻儿,那他们有放过太子的妻儿了吗?
没有。
就算太子没有举家自焚而是孤身赴死,那太子去世后,皇长孙能有好日子过吗?太子妃能安稳活着吗?东宫其他子嗣能留下血脉吗?
不能。
其他王爷哪怕造反或许都有血脉留存的机会,唯太子一脉绝对不可能,只会被斩草除根。
赵永阳握着搜缴令的手紧了又紧。
罢了。
这一摊子事是彻底理不清了,就这样吧,自己领命办事就是了。
赵永阳高声:“所有人整装听令,随本侯出发!”
————
不同于赵永阳的埋头办事,其他人慌的不得了。
尤其是消息传出去后,成王和平王是意料之中,可那些王妃的母家,既然还能保留王妃封号,皇上留情是一回事,家族的支撑也必不可少。
她们的家族就算一时沉寂了,也依旧拥有着不小的力量。
怎么还能把火烧到自家来呢?
是。
当初确实是做错了,可已经惩罚了,不是吗?
已经下定论付出代价的罪,没有再罚第二次的道理!
几乎所有王妃的母家都开始行动进来,有去宗人府打听消息的,有往宫里递折子要拜见皇上的,还有人联系御史台,人情和银钱用了又用,只为所有人都去弹劾太孙残暴……
谢肇自己开头又以他为中心的风暴迅速在京城蔓延。
…………
谢肇那边是雷电交加毁天灭地,朱颜不改这边却是日进斗金蒸蒸日上。
京城皇亲国戚虽多,但中下层的官员更是数不胜数,这些官员和今日发生的事情都没多大关联,他们除了小心看热闹,别的什么也不敢做。
还是有一件事能做的。
那就是去买点瞳膏。
皇上都用了的东西,那就一定是好东西,不管是为了示好还是跟风,总之朱颜不改自晨起开门伊始,东西南北四城的铺子都是人满为患。
官宦人家的采买可不是百姓的一盒两盒,而是成箱成箱的搬,不缺钱的人家店中其他东西也不放过,就连姜棠专门为了权贵定制的,定价极为昂贵的暖玉瞳线笔,存量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减少。
人都有从众心理,百姓看着大官都竞相购买,又听得这家胭脂铺的东西皇上都用过,还赞了几句好。
那这还等什么呢?
几乎全京城的人都涌向了朱颜不改,嬷嬷们数钱数到手抽筋,同时叠声吩咐快补货,继续补货!
至于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的天南地北的商人们,愣是连门都没能挤进去。
姜棠辰时初就知道了朱颜不改的财源广进,后面虽没能再收到城里的消息,但几乎每半个时辰城中的铺子都派人来催货。
四个铺子来提货的人还因为抢货差点打了起来。
这一尊由自己亲手打造的聚宝盆,正式开始发力了。
饶是心性还算坚韧的姜棠,面对即将一夜暴富的喜悦,也确实是静不下心来,她在工作间里跺脚小声欢呼了几声,又绕着工作间开始转圈圈。
银子!
好多好多的银子!
姜棠双手捧着脸站在工作间里出神,小脸红扑扑,眼睛亮极了。
“姑娘。”
门外传来观雀的声音,姜棠连忙以手作扇快速扇风试图消除脸上红润,清了清嗓子,声音平静,“怎么了?”
观雀不知姑娘为何不让自己进门,只得提高嗓音在门外回话。
“这还不到午时,库房的存量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库房管事来回,说应当只能勉强度过今日,待到明日,许多东西都要缺了。”
“问是否再招人?”
“招。”
姜棠打开房门走了出来,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不拘人数男女,但只要日结的短工。”
观雀:“短工?”
“何不再签一批长契呢?生意这般好,就算全京城的人都买尽了,还有其他地方呢?那些商行的人,今日来了可不止一次。”
京城的生意做尽了,外面那么多城池,富裕如江南等地,那边还没来买呢。
“不好。”
姜棠还是摇头。
她虽不知皇上为何要送自己这场东风,但她懂得适可而止,没有哪一家可以揽尽天下的生意,哪怕是你的独门生意也不可以。
树大不仅招风还能招来各种魑魅魍魉,稍不留意可能就栽进大坑了。
姜棠自认为能力有限,做不了全天下的生意。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告诉观雀,给了她另一套解释。
“咱们这是胭脂,是需要制作的成品,不是随时可以采买的原材料,人力就这么多,还有好多东西需要时间来沉淀后才能使用,就算满京城招工人,明日能上的货品也只有立刻就能使用的那几样。”
“余下的,注定要缺了。”
“应付过这三日即可。”
观雀还想再劝,姜棠一句话就让她火热的心思凉了下来。
“再招长工,那咱们这的女工人数,比父亲的亲兵人数都要多了。”
在天子脚下掌控这么多人,哪怕都是妇人,你想干什么?
观雀这才惊醒。
差点就为了银子犯了大忌了!
她当即就要下跪认罪,姜棠拦了,“好了,你记住了就行,下面的人也要敲打,银子要挣,但人心可不能跟着乱。”
“先去吩咐管事招短工吧,只用三日,银钱和长工一样,亦提供一餐饭食。”
“是。”
“我这就去。”
差点好心办了天大的祸事,观雀提神吸气,一脸严肃地去吩咐姜棠的话,同时敲打每个和自己一般喜上眉梢喜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
何止观雀被点醒呢?
姜棠自己也被点醒了。
她不打算做商行的生意了,就算以后有余量放给商行,那也是少量而不是大量出货,有着皇上这个金字招牌,能做京城的独家就该知足了。
吃独食和贪得无厌的人,注定没有好下场。
而且朱颜不改的定位本就是在权贵,南北两处除了点瞳膏,其他都是寻常,真正的大头一直在东西两城,东西两城的东西,不止材料珍稀许多,就连配套使用的工具,也个个都不是凡品。
这是才是大钱的来源。
那就少而精,继续推陈出新吧。
新奇又好用,才是一间铺子能存世的关键所在。
不要被外力影响,影响久了,外力就成了歪理了。
姜棠站在原地自我敲打了许久,不光面色就连心绪也彻底平静下来之后,她才又转身回了工作间。
只是没等她继续忙碌,赵明月竟从城内过来了。
“二姐姐!”
姜棠连忙起身相迎,看着赵明月和自己先前一模一样的兴奋红脸蛋,以为她是来报喜的,正想说自己已经知道了,谁料她亢奋开口。
“出事了,出大事了!”
“永昭太子竟然还有血脉存世,而且还在今日被皇上册封为了太孙!”
赵明月拉着不知道为何身形骤然僵硬的姜棠坐在榻上,小嘴就没停下来过,不止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如数告诉了姜棠,就连后续谢肇实名状告那么多王妃的事情也没遗漏。
“娘当时还有些不忍,我却不这样觉得。”
赵明月既然向往江湖,那信奉的自然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乍一看好像太孙很残暴,竟连同为宗室的孤儿寡母都不放过,可谁放过太子一家呢?
“别以为我不懂。”赵明月小声哼哼,“太子可是正统嫡脉,只要太子败了,将来不管谁登基,太子的子嗣都会慢慢消失至一个不留。”
“不过是委婉一点的斩草除根罢了。”
“而且太孙殿下也没有诬告,都是她们自己曾经作下的恶事,只需按律处置即可,这也不行吗?”
赵明月这厢还在为太孙打抱不平,姜棠确在她第一句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猜测让她双手都跟着颤抖起来,几番握拳也控制不了,只能藏在身后。
幸好赵明月没发现这一点。
等她又为太孙念叨了好一会儿,姜棠悄悄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平整声线,只作好奇。
“那你可知这位太孙殿下,叫什么名字?”
“谢行藏。”
这三个字一出,姜棠不知是喜是忧,心绪不停翻涌时好时坏的,却又听得赵明月接着道:“这是皇上给太孙殿下赐的新名,太孙殿下在民间的曾用名,是谢肇。”
姜棠眨了眨眼睛,水雾瞬间在眼眶弥漫,翻涌的心海骤然停下,只剩下满心的庆幸。
真的是他。
不是前朝余孽就好,不是前朝余孽就好……
“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等赵明月拒绝,姜棠就自顾自起身并且步伐颇为急促地离开了赵明月的视线,赵明月诶了两声,扭头看向一旁的茶几,茶壶正冒着缕缕热气。
这不有水么?
姜棠足足过了一刻钟有余才返身回来,眉眼清宁只眼角一抹细不可查的微红,不等赵明月开口询问,她就笑着解释。
“我见你说了一大通,嗓子都有些哑了,特定让人给你煮了一壶润喉的茶。”
“是甜的,你多用些。”
“好。”
赵明月甜甜应了,又笑着说了一句:“多谢二姐姐惦记着我。”
这才低头饮茶。
姜棠等她慢饮过一盏,唇色又恢复了水润后,才真正地好奇道:“这位太孙的年纪,他出生时太子殿下应该还算如日中天,怎么会送出宫外呢?”
这也是姜棠疑惑的点。
她当初猜测过谢肇是否为太子血脉,只是他的年纪和太子出事的时间段确实对不上,这才放弃了这条线索。
这事赵明月还真知道。
准确来说是钱氏知道。
谢肇已经正式被册封为太孙,圣旨下达前可以不和朝臣商议,圣旨之后却不能一点解释都没有,毕竟皇家血脉不容混淆,哪怕谢肇那张脸就足以说明一切,但还是需要证据证明他确实是皇家子嗣。
承安帝就把消息放了出来,不止宗室,重臣也知晓了。
钱氏知道赵明月是过来给姜棠说这些事的,也就顺口告诉了赵明月。
赵明月凑近姜棠小小声:“是太子妃一个人的主意,可能当时的太子身在局中还看不透端倪,太子妃倒是十分不安稳。”
“当年诞下太孙之时就让人调换了,说是产下了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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