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几乎是赶在宫门刚开之际,姜棠就叫人传信给宫里的谢肇。
若他日后真的坐上了龙椅,那修改史料这种事就轻而易举,实在不必在他根基不稳时再去挑衅大臣。
谢肇的消息回得很快。
不是口信,而是一封黑底金漆的信。
此时天色未明,曦光尚未突破黑夜的束缚,天际仍是薄黑一片,姜棠在昏黄烛光中察觉到了信封的不对劲。
她又提了一盏灯放在桌前。
两盏烛光的加持下,姜棠终于看清了隐在金漆云海纹中的暗纹海棠花图样,正面瞧不太出来,晃动间银色海棠花才会若隐若现。
此时在烛光的衬托下,银羽焕金,好看极了。
姜棠安静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裁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打眼一瞧只有短短数行。
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字迹。
笔走游龙锋芒毕露,一撇一捺都是锐气收尾,和他这个人一样,永远都是微抬下颚垂眼看人,盛气凌人是他,唯我独尊亦是他。
“字迹都这么凶……”
姜棠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才凝神去看信中所述,谁知开口四个字就让她呆愣当场,
吾爱棠棠。
吾爱……
这么凶的字迹却在开头表达了出了最直白的情意。
姜棠定定看着这两个字,不自觉伸手,指尖在纸上悬停半晌才终于落下,轻轻摩挲片刻,温润绵软。
不敢停留太久,怕污了墨痕,又很快离开。
再定睛看这两个字,墨色流畅一笔成型,显然谢肇在落笔时,这两个字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停顿。
姜棠侧眸看向窗外,此时天光依旧微明,渐残的夜色和秋日薄雾融合在了一处,秋风霜寂,夜色寒凉。
第一枝从暮冬雪泥中破土而出的新芽。
它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呢?
姜棠思绪乱跑,她也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个,就是想到了。
静坐片刻,等雀跃的心绪平稳后,姜棠才垂眸继续接着往下看,看着看着嘴角就高高翘起,眼里盛满了星光。
这人也就正经了前面四个字。
后面几行都在卖惨,重点突出他有多孤家寡人,最后一句才图穷匕见。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明毓郡主可愿赏脸一同赏月?
而落款是时刻准备上位的谢行藏。
“噗嗤……”
那老长一串的落款看得姜棠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怕晴雨听到了要进来问,又连忙捂住了嘴巴,杏眸弯成了月牙儿。
这人真是,一点都不正经。
…………
晴雨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姜棠唤人她才抬脚跨过门槛,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笔墨纸砚都已经备齐。
“我想着姑娘应是要给殿下回信的,姑娘瞧瞧可还有缺的?”
晴雨把托盘里的物什给姜棠看。
晴雨准备的东西自然十分周全,该有的都有了,姜棠先是笑着赞了一声她的细心,才又轻声道:“咱们屋子里可有花笺?”
“有。”
晴雨点头,又道:“只是花样比较少,姑娘稍等,我让人去库里搜寻一番。”
“好。”
姜棠笑着点头,“去吧。”
目送晴雨快步出去后,姜棠才回身看向桌上的信封,一时间也没有中意的信封,只能在花笺上费些心思了。
姜棠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信封在半空左右摆动,银色的海棠花来回摇曳。
拿着信封来到内间,脱掉鞋子爬上了床榻,从床头最里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方红木小盒,上面翻盖,下方抽屉。
翻盖里放着的正是那枚越窑青瓷的茶盖,而下方抽屉,正正好能把信封放进去。
将整个小盒又放回抽屉后,姜棠盘腿坐在床上沉思。
还有心情插科打诨,想来他要么今日有十足把握,要么就是会把这件事押后再提。
姜棠不再担心今日朝会的问题,而是转念想,自己是海棠花,那谢肇是什么呢?
其实这个念头刚起,凤凰二字就在心头浮现。
浴火重生的涅槃凤凰。
她觉得这个最适合谢肇。
可是又怕他想起不好的回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凤凰这个图案。
————
而此时的谢肇,已经在太和殿大杀四方。
“殿下。”
崔史官率先出列,对着谢肇长揖一礼才道:“殿下想为开国皇后正名的心思自然是好,可是殿下需清楚,修史二字,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
“并非笔墨几行,而是怕有人会借此篡改历史。”
崔史官是最刚正不阿的史官,当初承安帝一日处罚数子的时候,也曾想要查看史官记录,妄图遮掩一二。
当时就是崔史官。
他没有明着拒绝承安帝,而是在他开口后一言不发直接撞柱,幸好被侍卫给拦腰抱住,不然怕是要血溅当场。
上方高坐龙椅的承安帝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些史官就是不讨喜!
不过他也没吭声,和下方的大臣一样保持沉默,想看谢肇会怎样说服这个崔古板。
谢肇冷眼看着崔史官,看他身型清瘦,看他背脊笔直,看他一脸无畏,仿佛只要自己敢强压他改史,他就要当朝撞柱。
他直接高声:“都散开,把撞柱的机会留给史官们。”
承安帝知道谢肇今早会提什么,已经提前让太和殿的侍卫们把所有龙柱团团围住,免得真血溅当场。
侍卫们当真有序散开。
看着崔史官和他后面那几位面面相觑的史官,谢肇冷笑一声,直白道:“你要撞柱,孤绝对不拦。”
“孤也不会篡改历史,抹去你崔史官的坚强不屈。”
“孤只会让人抹去你的名字,只会记录清阳崔氏,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通通都不会出现你崔明书的名字。”
“怎么样,要撞吗?”
史官撞柱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的信仰,更是为了青史留名,如今名字被抹去,那撞柱的意义何在?
毕竟谢肇只是修史又不是篡改。
崔史官脸色涨得通红,却退回了队列,不发一眼。
谢肇从来没打算说服这些人,他只会猛踩这些人的痛处。
崔史官退回后,其他史官并无人出列,谢肇直接当堂点名。
“何史官,你没意见吗?”
不等他回话,谢肇就笑道:“你应该有意见的,毕竟你们家当初一位姑奶奶,只是守寡一辈子就出了一本女守书,不仅大肆印刷发放,就连副册亦有名有姓的记下了。”
“你该反对的。”
“不然孤把其他女子的功绩全都如数记录,你们家可就不能一枝独秀了。”
谢肇嗤笑一声,坦荡荡的阴阳怪气。
“不愧是良史之才的百年何家,就连女子也比开国皇后更值得记录呢。”
“微臣不敢!”
何史官哐当一声跪得结结实实。
谢肇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何史官,收回视线,又将跃跃欲试的视线投向了余下的史官们。
来啊,造作啊。
史官们:……
纷纷垂头避开谢肇的视线。
谢肇:……
无趣。
这边已经缴械投降,谢肇不在他们身上浪费心思,而是缓缓转身看向身后沉默的文武百官们。
戏谑的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扫视了一番。
最后竟是笑着开口:“还有哪位大臣不赞同的?”
“你们放心。”谢肇面色友善,声音平和:“只是意见不同,孤不杀人也不打人,只需要站出来即可。”
前面一排大臣的脚,跟镶进了地里似的,一点想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笑话。
这摆明就是钓鱼,谁出去谁傻子。
还真有傻子。
最先出列的竟然还是福广巡抚,而众人看到是他最先出列,诧异之后却是意料之内,毕竟这人最是古板,他爹都已经去了,他娘还需每日去灵前侍奉,就没见过哪家老太太日子过得这样凄惨的。
他家女儿就更别说了,花样年华却个个都老气横秋。
有人领头,本就不赞同女子扬名太甚的多数人,慢慢也都跟着出列,最后一数,零零散散站位下来,大约有二三十人。
谢肇当真没有生气,只唤了一声。
“谢勇。”
跟侍卫站在一处的谢勇迅速上前。
“微臣在。”
谢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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