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羲堂陪着钱氏用过午膳,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后,姜棠回皎蕖院午休,下午古嬷嬷要来教导自己规矩,要养足精神。
小憩后起身,姜棠接过晴雨特意在冷水中泡了许久的帕子,冰冷凉意覆在脸上的那一刻,姜棠身子哆嗦了一下,彻底醒了。
简单洗漱过后,又换上了观雀已经熨好的新衣。
姜棠站在铜镜前看着一身霁蓝曲裾深衣的自己,身后是晴雨正在整理腰封。
本就纤细的腰肢,宽腰一束更显窈窕,端得是风姿楚楚。
观雀手脚麻利地给姜棠梳了一个烟缕松绾侧垂髻,她本想着姑娘今日要学规矩,要重复枯燥的行走坐卧,首饰不可贪多,一只步摇并几只小钗做些许点缀即可。
可当她梳好发髻,认真观察镜中的姑娘,本意是想最后检查一番是否有碎发不妥处,却被那双安静的眉眼吸引。
姜棠并未上妆,完全素净着一张脸。
只她眉似新月又不画而黑,黛眉之下那双得了秋水钟爱的眸子,水波盈盈中灿星轻烁。
淡极生艳,素极生姿。
这八个字忽地出现,并且迅速在脑海生根。
观雀思考片刻,到底不忍破坏这浑然天成的美丽。
“姑娘。”
她弯下身子看向镜中的姜棠。
“左右今日不出门不见客,这首饰就不戴了罢?”
“都行。”
姜棠可有可无点头。
她对美丽的执着是在出门后,而在家里,她一向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时间掐的正好,这边姜棠刚收拾完,门外就传来了小丫鬟的声音。
“姑娘。”
“古嬷嬷到了。”
…………
古嬷嬷在看到姜棠的第一眼,眼中就生出了惊艳。
好得天独厚的一张脸。
半点脂粉都无竟也清雅绝尘,只看一眼就叫人神骨俱清,
怪不得世人都爱看美人。
她也爱。
“二姑娘。”
古嬷嬷笑着行礼,姜棠伸手虚扶。
“嬷嬷不必多礼,快些请起。”
“礼不可废。”
古嬷嬷坚持行完礼,起身后直言道:“时间紧任务重,多余的寒暄不必在此时,咱们这就开始了?”
姜棠下意识挺直背脊。
“好。”
古嬷嬷:“那姑娘就去院中走一圈罢。”
姜棠:“啊?”
她今日穿这极为贴合身形的深衣,不为凸显身姿,只为让嬷嬷看清自己举手投足间的所有不妥之处,能够更好的纠正自己。
可这和走路有什么关系?
“走路?”
“对,就是走路。”
那就走。
既然古嬷嬷坚持,姜棠也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走路姿势有问题。
家中所有人都和医沾点关系,她自己勉强也能称一声小姜大夫,自然知晓含胸驼背对身体并不好,是以她自幼就保持着昂首挺胸目视前方的舒展好体态。
姜棠神色如常在院中走了一圈,回到古嬷嬷面前站定。
“嬷嬷可觉何处不妥?”
古嬷嬷:“确有一处不妥。”
看着姜棠有些意外的神情,古嬷嬷唇边笑意更深。
“二姑娘身似青竹又不失女儿家的文气,单论走路姿态一事,并不不妥。”
或许别的官宦人家会刻意培养小姐走路时的纤细婀娜之态,若自身气质怯弱,那就更为相宜。
但二姑娘身子康健气血丰盈,眉眼清婉却又自带一股子生机韧劲,且自家是可是将门,挺胸抬头并无不妥,不必刻意强求柔顺婉约之态。
但是……
古嬷嬷唇边的笑意莫名有些古怪,她咳嗽一声,才接着道:“只是姑娘你,有些健步如飞了。”
健步如飞?
姜棠杏眸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古嬷嬷。
这四个字怎么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您走路的速度,太快了。”
古嬷嬷收敛了笑意,认真给姜棠解释。
“大家闺秀行走,婉约昂首都可,只一点,落足不能急,要不疾不徐,甚至是悠闲浪费时光的慵懒前行。”
悠闲浪费时光?
这句话的意思几乎和姜棠的人生观念是背道而驰的,她下意识皱眉,只不等她质疑,古嬷嬷的下一句话就让姜棠彻底恍然。
古嬷嬷:“大家闺秀又无需为生计奔波,急什么呢?”
午后闲暇时刻为一株花一棵草停留驻足,甚至浪费一天的时间都可。
贵人的从容姿态,体现在方方面面,包括虚度光阴。
无需为生计奔波?
姜棠明白了古嬷嬷的言下之意。
她不觉自己走路有任何问题,那是因为从前她习惯了奔波,而和她在一处交好的人,自然也是如此。
所以没有问题。
但在这侯府之中,在高门贵女之中,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我知道了。”
姜棠:“我先自己试着调整。”
姜棠转身就要向外走,古嬷嬷连忙叫住了她,“姑娘,这日头已经开始毒起来了,哪里经得住一直晒?”
“去回廊上练吧。”
“恩。”
姜棠应了一声,抬脚踏上台阶,走上了环绕假山奇藤的回廊。
十多年的习惯如何轻易能改?
尤其是走路这种早已沉入身体就连大脑都已经下意识忽略的事情。
姜棠最初的调整很困难。
先前还能刻意放慢脚步,走了不过十多步之后,心中隐隐的不耐就已经催促着她回到正常步伐,不用顾嬷嬷提醒,廊柱后退的速度就已经提醒了姜棠。
她又再度控制行进的速度和抬脚的幅度。
不止速度要变缓,就连双足行进的间距也要缩短。
注意力一直放在足下,一直挺直的背脊也微微弯下,甚至走着走着,手也跟着不听使唤,竟同手同脚了起来。
姜棠:……
看着姜棠站在原地许久不曾动弹,古嬷嬷正欲抬脚过去,姜棠再次开始行走。
问题依旧存在。
僵硬,同手同脚,走到后面步伐都开始凌乱,不仅没有古嬷嬷口中的所谓从容,连她原本的自在都丢失了。
但是姜棠没有停下。
有问题就停下,调整好继续走。
走着走着再度出现问题,那就再调整,再出发。
…………
姜棠一直在回廊来回走,走了半个时辰有余。
半个时辰过去,粉颊已覆薄汗,面上依旧不见从容,落足的时候依旧身形僵硬明显,好在同手同脚的问题已经被克服。
古嬷嬷本来半个时辰就想喊停的,但姜棠没停,瞧着也是尚有余力的样子,她便没有开口。
看着姜棠已经小有成效的样子,古嬷嬷心中满是欣慰,怪不得夫人喜欢二姑娘,勤奋又有天资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问题。
而且这个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彻底克服的,这需要二姑娘自己时常记着,每次行走时都下意识控制,起码得一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彻底调整过来。
但就算如此,距离真正的从容还有一段距离。
古嬷嬷深知这两个字是由内而外的。
只有你心里真的从容了,你的行为才会变得从容。
二姑娘目前需要学习的事太多而留给她的时间又太少,充实忙碌这四个字虽然和从容并非完全相悖,但确实,相距甚远。
再有就是二姑娘曾明确说过她需要很多钱的这件事。
古嬷嬷不理解她为何需要这么多钱,但既然开了口,那就是心里惦记着的一等大事,跟银子相关的事情,尤其是想挣大钱,那一定伴随着紧绷和焦虑。
离所谓的从容不迫,就更远了。
想来,大约只有二姑娘心心念念的胭脂铺子开了张并且声名鹊起财源广进之后,她的气质才会发生真正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这一点,只能交给时间。
现在最严重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
古嬷嬷侧头低声对站在一边的晴雨吩咐了几句,晴雨听完后有些奇怪地看着古嬷嬷,古嬷嬷没有解释,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点。
晴雨低声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姜棠专注行走,并未发现晴雨的离开,等她再度回身继续行走的时候,一名粉衣小丫鬟从对面走来。
小丫鬟上前行礼。
姜棠颔首应了一声,侧开步伐和小丫鬟擦肩而过。
“姑娘。”
等姜棠再度走到古嬷嬷面前时,不等她转身,古嬷嬷叫住了她。
姜棠抬眼看向古嬷嬷。
“嬷嬷,怎么了?”
古嬷嬷上前一步和姜棠并排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约莫一掌,而两人的外侧,距离廊柱仍有一段距离。
就算并排前行也不会碰到廊柱污了衣衫。
古嬷嬷依旧站在姜棠身旁,侧首看向她,认真告诉她。
“姑娘。”
“身为主子,便是不盛气凌人,不颐气指使,哪怕真正心地纯善,这天底下,也断断没有主子避让下人的道理。”
主子避让下人?
姜棠正想说自己何时避让下人了?下一刻就想到了刚才那个小丫鬟,也想到了自己侧开一步拉开距离的动作。
姜棠:……
这个问题,古嬷嬷在姜棠进府的那一日,她就已经发现了。
但她也能理解。
毕竟是独自生活没有任何依仗的孤女,避让不是害怕,而是提前避开也许可能产生的矛盾。
而且二姑娘又生的貌美,想来更注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男子。
古嬷嬷理解她的避让,但必须要改。
改不掉,就成为不了真正的主子。
姜棠再一次很快就领悟到了古嬷嬷的言下之意。
主子之所以是主子,是因为掌控了奴才的所有悲欢,甚至在有的主子眼里,奴才可能都算不得一个真正完整的人。
试问,会有人避让自己的所有物吗?
不会。
这次强调的不是从容,而是底气。
“我知道了。”
姜棠再一次应下,继续抬脚练习走路。
姜棠确实在心里重重种下了不再避让的念头,也随时防备着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的下人,但回廊一直清净,只有姜棠来回行走的身影,和站在走廊尽头的古嬷嬷。
姜棠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足下,忘记了时间流逝。
“姑娘。”
“恩?”
姜棠抬头看向观雀,“你从哪里来?”
观雀正从外面往回走,她笑呵呵答话:“从厨房来,我想着姑娘今日累着了,去添了几道滋补的膳食。”
“那我可得多谢你为我费心……”
谈话间两人距离拉近,观雀不闪不避径直往前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三步时,姜棠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刚挪出去,她的身形就僵硬在了原地。
姜棠:……
观雀:……
姜棠缓缓扭头,默默看着观雀。
观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姜棠。
姜棠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古嬷嬷肯定是得逞的笑,她伸手隔空点了点观雀,得了她一脸的谄媚讨好后,冷着俏脸继续习惯新走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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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不会很难的学规矩,没想到单单一个走路,就让自己身心俱疲。
送到古嬷嬷后,姜棠依旧控制行进速度回房,她本想好好歇息一会儿,谁知刚进屋就看见观雀正在整理一个半人高的红木箱。
而最可怕的是,半人高展臂宽的的箱子,居然塞满了。
全是书。
姜棠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却还是不死心地问出口。
“这是什么?”
观雀正在把书往外搬,头也不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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