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犹如天梯。俞未晚已经走了大半路程,往上的路越发狭小陡峭,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她抬头往上瞧,云雾缭绕,只能看到巍峨山间没入云端,偶有枯松倒倚在峭壁上,老枝斜斜地伸出挡在路间,仿佛在借此告诉来者:前方禁地,不要再往上了。
俞未晚抬起手,将老枝推到一旁,踏入了禁忌之地。
这一路走来,除开刚开头那一小段路有被镰刀除过杂草的痕迹。再往上,就只有一道新鲜的,似乎才被人走过不久的足迹。这条去往后山的小路,像是被尘封了许久,从未有人踏足,直到……最近。
俞未晚看着那道十分明显的脚印,想来,应该是村长留下的。
但这与他跟她之前说的话并不相符,他说,后山荆棘遍布,等他们开出一条新路再去后山为好。若是这样,举全村之力,这几天未必不能开辟出一条通往后山的新路。而不是像现在……依旧杂草丛生,满目荆榛。
那么,那些每日早出晚归的村民们到底去了何处?阿雨姐姐说,他们出村是为了挖逃生通道。可她昨夜所见,那条逃生通道的尽头是条死路,而且,已经许久没有新土了。
……
俞未晚转过身子往山下瞧,那坐落在深谷平地中的小村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她知道,就是这么个平凡,随处可见的村落,却处处都透着诡谲。
早出晚归,不见行踪的村民;没有一点生活气息的村子;一直阴沉不变的天气;与她一般年轻的村民……
她心中有所怀疑,却迟迟没有……任何行动。
大抵是因为,她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有的,不过是,浓烈的悲伤和淡淡的欢喜交杂其中。
她带着满腹不解,随着柳沅启的足迹继续一路上行,走了应该快十余里,那些为她引路的足迹也到底为止。她抬头一看,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块足有百尺长宽的平地,上面竖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木牌,一个挨着一个。木牌身后微微隆起的土包之上长满了杂草,看土的颜色和杂草的茂盛程度,怕是已经过去了许久。
俞未晚顿在原地,竟有些无从下脚。她正在想御剑而行会不会惊扰了这些人的安眠时,柳沅启的声音从最深处虚虚传来。
“无妨,未晚姑娘直接走过来便是。”
俞未晚出鞘的剑落回原处,她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朝着里头走去。一路上,她极为小心地从挨着的两两木碑中间穿过,眼睛不由得扫过木碑上的字迹。
柳明之墓。
柳冰云之墓。
柳程锦之墓。
柳清之墓。
……
各种名字在她眼底闪过,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死于一个日期,十八年前的岁末。立碑人……皆是柳沅启。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比比皆是的木碑上刻着的日期全都分毫不差。粗略一数,木碑的数量大致有了上百。
上百是个什么概念?
俞未晚想到了柳家庄的占地和房屋数量,上百……应当是所有了。
即便她早已有所怀疑,但没成想,事实如此让人心惊。她心下大骇,往前的步伐凌乱了一息,衣角打到有些腐朽的木碑之上,那木碑应声而倒。
俞未晚忙伸手去扶,入目便看到四个大字。
柳雨……之墓。
她沉默半晌后才将手中的半块木碑拨正,村长的声音在前方清晰可闻。
“看样子,这几天下来,你应该知道不少了吧。”
“猜到一些,”俞未晚点点头,“不过缺失了关键那一环,依旧还是不太明白。村长,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极尽克制,但还是稍显颤抖。她从未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灭族惨案,是天灾,还是人祸?
“我本想能多瞒一会儿便多瞒一会儿的,看来,还是瞒不住你。”柳沅启坐在漆黑的棺材中抬头看着她,那棺材似乎有些陈旧,他背靠其中,四周是掘出不久的新土,他的目光中尽是黯淡和释怀。
俞未晚望向他,有些迟疑,但还是将话问了出口,“村长,是不是如果我察觉不出的话,你——你今日告诉我的,还会是真正的真相吗?”
“呵呵,”柳沅启轻笑道,“那样不好吗?知道越多,越会痛苦,你的人生还有很长,轻松一生总好过无畏执着。”
“如果真是那样也很不错。”俞未晚回想起当初在天衡山的岁月,的确是山中无日月,年少不知愁,然而……她已经回不去了。
柳沅启看她那怅然若失的样子,正色道:“放心吧,老夫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虽说他的确有过若是能瞒得住俞未晚这几日,便会在今天,为她编织一个谎言不再去探究往事的想法。
现如今嘛,再三遮掩怕是徒劳。
“我的时间不多了,再陪老夫说会儿话吧。等我死后,你会知道那一段记忆的。”柳沅启挑挑眉,朗声道,“如何,记忆可应该做不了假吧?”
俞未晚怔愣道:“从三魂中剥离出记忆,会很痛苦,村长你不必做到这个份上,我信你说的。”
柳沅启摇摇头,“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那是什么?”
他便不再答了,只是仰起头看着依旧昏暗阴沉的天,乍然道:“这里已经很久未曾放晴过了,我都快忘了艳阳高照是什么滋味了,跟我说说吧,外头的天,是怎样的?”
俞未晚一愣,虽不知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从记忆中仔细搜寻一番,找到了她认为最美的景色。
日照当空,清风几许,山水环绕,尽销云烟。她与师兄二人历练归来,途径一片开得正好的杏花林,扑面而来的杏香让她不由停驻几许,师兄便提议干脆停下来歇息会儿。
那时的她坐在水岸边,饮饱了水后径直躺在青草地上,刺目和煦的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好不快意。
“日日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
她闭着眼,听着师兄如此念叨,明明是春日之景,她却无端听出些许无名惆怅之意。她不由睁开眼睛看向蓟归,却看见蓟归正盯着她,被她抓了个正着。日光刺眼,她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只知道他撇开头,久久地看向对岸,也就错过了他眼底的一丝慌乱。
她懒洋洋开口道:“师兄,看那边作甚,分明是咱们这边的风景更佳。”
蓟归不答。
她又笑嘻嘻道:“刚听师兄念起这句诗,我脑海中也想起一句来。”
蓟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对她突然开窍的脑袋表示怀疑,他这师妹一向不喜念书,居然破天荒地应景般想起一句来。
可喜可叹!
“山城斜路杏花香,”她话音一顿,见师兄转瞬即逝的喜悦僵在脸上,这才慢悠悠继续道,“我言今日胜春朝!”
蓟归:“……”
他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早该知道的,这厮一向不爱读书,记混了……该是常态。
见师兄不发一言起身,俞未晚也跟着跳了起来,追在他身后解释道:“哎哎哎,师兄,错了我错了。”
“你哪儿错了?”蓟归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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