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绿芙脚步虚浮,一从别院月门出来便扶定了墙壁,止不住剧烈干呕。
夜色深幽,枝叶掩映,门后空地上一排草席,晚间凉风拂过,上头掩盖的白布翕动,显出陈尸的扭曲轮廓。
她反应太大,好一阵才蜷着身说,“认识几个,右边第一个是红袖,往后数是玉珠,明月,白露…左边可能是侍书,腐得厉害,我不确定…她卖出去的比我们早。”
石生命人做好记录,“其他人呢,认识吗?”
绿芙胃里难受,索性蹲下身,双手抱膝,“不知道,都朽出白骨了,我怎能认得。”
石生瞧她这副模样,态度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恶劣,鼻腔里重重喷了口气,“亏得你走运撞见殿下,不然现在也在里头躺着了。”
绿芙没理他,下巴抵着膝盖,快要坐到地上去。
石生皱眉,“好了好了,赶紧起来吧,小姑娘就别在这腌臜地儿待着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说着一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搀她。
顾怀祯当然不会来这种地方,因此只有一辆小小的青帷马车载她过来,绿芙撑着缇骑卫的手臂登上车,突然回头,高声唤石生,“周指挥。”
石生转头,“什么事?”
绿芙道,“杨沛丰和赵敬云这样,会判罪吗?”
“当然会了。”
她问,“怎么判?”
石生想了想,“她们是连同奴籍文书一并买来的吧。”
见绿芙点头,他一顿,道,“依大梁律,家长非理殴杀无过奴婢者,一人杖六十,徒一年。若有财力,杖六十可折银六钱,徒一年折银五十。”
“五十两…零六钱。”绿芙简直要放声冷笑了,“凭什么?”
石生揪起眉毛,声音硬邦邦的,“凭他们是主。”
“你们是奴。”
绿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转头钻进车里,撂下油青车帘。
*
回到官署时,顾怀祯卧房窗牖漆黑,人已经歇了。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响个不停,像是有人贴着耳边不停低诉,绿芙本就睡不着,索性翻身坐起,推开窗牖,夜风裹挟着雨丝扑了她一脸。
睡前那个叫秋明的小太监好心给她打了水来,里头泡着柚子叶,说她见了死人,给她去去晦气。
这自然是沾顾怀祯待见她的光,绿芙没用,那盆水就原样摆在窗台下,这会沾了一脸凉雨,心里越发躁郁,很想把这去晦气的玩意连盆带水一并掀翻。
但绿芙没这么干——她的小房间就在顾怀祯隔壁,铜盆跌落肯定声响不小,吵醒主子自己这个小奴婢吃罪不起。
她连着好几天没睡成一个囫囵觉,加之情绪低落,翌日一早侍膳的时候都在打摆子。
顾怀祯冷眼旁观,许是嫌伺候得不好,命宦侍上前换了她,“说了怕就不要去。”
绿芙像只霜打的茄子,退到一边,“奴不是怕。”
顾怀祯不紧不慢夹菜,“那是什么,伤心?”
绿芙讷讷低头不语。
“小筑中人说,你们姑娘间关系并不好,之前你面生红疹,就是红袖和白露往你茶里下了杏花粉。”
绿芙道,“多谢殿下告知,奴猜也是她们。”
顾怀祯淡淡瞟她一眼。
“鸨母不会让我们关系好的。殿下听说过养蛊吗,蛊婆把小虫关进坛子里,看它们厮杀。”
“罪魁不是小虫,是人,”绿芙声音有些虚弱,维持着应有的恭敬,“奴也不是伤心,兔死狐悲,奴觉得悲凉。”
话音刚落,一旁侍奉的宦官先发话了,“大胆。”
绿芙一凛,跪了下去,“殿下恕罪。您说过,不喜欢奴欺骗您。”
顾怀祯哂了声,放下玉箸,“好个兔死狐悲,你是认为自己和红袖是一样的人,还是认为孤和刘氏是一样的人?”
上位者的压迫感雪山穹顶一般盖过来,一下子就把绿芙从有些凄惘的心境拽回了现实。
她懊恼于方才的失神莽撞,二话不说开始找补,“奴绝没有这样想。奴婢比红袖幸运许多,殿下和刘氏更是云泥之别,单宽仁恤下这点,她再修十世也难以项背,奴方才只是…”
绿芙话音稍轻,长睫轻颤,“殿下,人想与过去切割,总是没那么容易的,奴婢是想起从前,才一时恍惚。”
一双形若桃花的水眸怯怯望来,里头像是藏了千言万语而难以言说,可怜楚楚,摧人心折。
顾怀祯哪里猜不透她的心思,刚才是真情流露,这会儿又装上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略微抬起。
绿芙后颈发紧,幸而不过片刻,温凉手指便从下颔上挪开了。
顾怀祯道,“外感六欲,内伤七情,是人都不能免俗,你一时伤感失言,不值什么。”
绿芙暗松了口气,谁料下一句话立刻追过来,“只是身为女使侍奉不周,妨了主子用膳,便是失职,该罚。”
绿芙咬唇,“是,奴婢任领,求殿下发落。”
顾怀祯吃得差不多了,兀自净手擦干,命人将膳食撤走。
两个小太监搬了一口箱子入内,绿芙配合地看过去,不由愣住。
里头竟都是她的东西,码得还挺齐整,衣裙带履,妆奁钗环,还有几只盒子,最旁边是那张凤首箜篌。
顾怀祯道,“你留在小筑的旧物,属官带回来了,看看可有想留的,其余叫他们拿去丢掉。”
绿芙颇为讶异,“殿下这是…”
这是惩罚还是奖励呢?
顾怀祯仍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只一抬下巴,绿芙依命上前,果然先取出箜篌,而后翻出只其貌不扬的木盒,朝他稽首,“多谢殿下,奴婢只留这两件。”
箜篌木色油深,一看就是老物件,但见清漆光亮,凤首包金丝毫未有变形,便知平时十分爱惜,绿芙抱出它时,眸底也涌现柔软之色,不过很快便放下了,单打开盒子道,“奴平日喜欢刻点东西,这是几块叶腊石和牛角,还有一把刻刀。”
她目光切切淳淳地问,“奴可以留吗?”
刻刀刃尖很短,顾怀祯看出她有意避嫌,哑然失笑,“要留就留,难不成孤还怕被你这小玩意抹了脖子?”
绿芙先是微讪,而后弯起双眼,露出清甜笑意,“谢殿下恩典。”
顾怀祯险又被这极具欺骗性的笑容晃到,突然觉得美人曲意逢迎也并不顺眼,敛了敛眉,“既会箜篌,罚你弹一首来听。”
绿芙没想到竟这样简单,生怕他改变主意,赶忙重把箜篌抱在怀里,“是,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俞琰的归去来辞,可会?”
绿芙一顿,想解释那是琴歌而非箜篌曲,可眼前这人学富五车,又岂会不知,默然调试好丝弦,现改现卖,柔声弹唱。
箜篌在当朝已属古乐,并不风行,难为她能练成此中高手,还真有昆山玉碎的意境。
顾怀祯只是安静听着,绿芙指尖拂弦,哼着唱词,心里却不大成滋味。
这首歌出自陶潜,顾怀祯命她弹唱,分明颇有意味,尤其在她才说了那番话之后。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识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今是昨非,斩断旧过,当是释然旷达、挣脱牢网之曲,可绿芙有自知之明,如今弹唱这首歌的她最是为五斗米折腰之人。
简直要分不清座上那位是警告还是开解,抑或是讽刺了。
绿芙心生自嘲,只当全无领会,故意将嗓子放得烟柔,把这样一首歌唱得缠绵悱恻,情意缱绻,“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
顾怀祯看破不说破,冷笑了声,拂袖起身。
乐声戛然而止,绿芙仰起脸,忐忑道,“殿下,是奴婢唱得不好吗?”
“不,唱得好极了。”
顾怀祯从身边经过,一指她因衣袖垂落露出的雪白手腕,“镯子太丑,自去摘了,摘不下来不要吃饭。”
绿芙神情顿时扭曲了一记,敢情这才是真正的惩罚吧!
风磨铜的实心镯,她上哪摘去?
绿芙转头,见那人已阔步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
日头慢慢转西,绿芙吭哧吭哧磨了大半天,趴在假山后的太湖石上喘气。
那柄燧石小刻刀硬度远远不够,本想去寻件工具,可旁人一听她需要的是利器,都唯恐避之不及,纷纷回拒了。
这并不意外,而且绝对在顾怀祯预料之中,都不用提前打招呼。
这个狗,肚子里全是牙!
她忙活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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