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就拜托四堂兄了。”
盈盈一拜后,桑妩转身消失在垂花长廊的紫藤中。
紫藤如瀑,裴序的目光略微朝她的背影看去。
那挂在臂弯处的披帛,长长的,比香炉里的青烟还要轻盈。
擦身走过的时候,似是无意拂过了他的手背。
温香软玉。
裴序神情冷淡。
人影都瞧不见了,公子怎么还看呢?明明说要去老夫人面前回话的。
栗言眼神困惑。
也不敢说,也不敢问。这一隅便沉默无声。
。
凡将私约摆到明面上成为公例,必要订立严谨的文书和仪式,以平衡利益、减少争议。
在族长和一众长辈的见证下,三相公将手里资产的继承权转移到了裴四郎手里。
他是个极为擅长打理田宅的人,清晰列明的长长单子,这也是三房的诚意。
不过对于裴序来说,三房的东西在他这里仅仅只是暂代管理的存在。
或许有些嗣子在兼祧父母之后,会将值钱的产业慢慢转移到自己本生血缘父母一房,但裴序手上不仅有自己出仕以来置办的私产,还有二相公生前积攒的财产,名下财富已经达到了一笔十分可观到数目。
便没有这些,他也不屑于做如此手段。
将来他作为嗣子生下的小宗子孙,才会是三房真正的继承人。
告祭祖宗后,族长在裴序的名字旁作下了标注。
实则这等操作,在民间有个更直白的名字——收继婚。
它触及宗法制度中最为微妙的角落,在高门士族中虽有案例,却终究不被主流礼法认可。
这也是裴四郎难以接受的原因。
族长却是个灵活人,绝笔不提【嫁娶】,只将这事定论为【立嗣】。
桑妩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注视族长写下那小小的朱笔批注。
运公长子忻(六郎),早殇无嗣。
聘妻桑氏,守贞,奉养舅姑,旌表贞节。
慨其宗祀,堂兄序(四郎)兼祧。
奉弟妇为室,以为嗣母。
立其子为嗣,继其祀。
将一个可能被视为乱.伦的行为,彻底扭转成了裴四郎顾全大局、牺牲自我、延续宗祧的崇高行为,巧妙地维持了家族体面。
至于老夫人,除了生气,也无可奈何。
因婚姻一事,父母之命最大,裴序的父亲二相公已经去世了,剩下二夫人既对这件事没有异议,便不那么合礼法,也不是别人可以置喙的事。
之后继书由在场的长辈签字画押,一式两份,被郑重地转交到了三相公和裴序手中。
此刻,似乎仪式已经成了。
桑妩恍恍惚惚。
就……这样轻易?
虽然族里的长辈尽可能地曲笔美化这件事情的本质,但事实上,终究还是她成了裴四郎的妻。
她望向前头不远处的那个青年,与族长交谈时,慢条斯理,神色沉稳。
他又换了身麒麟褐的绫罗圆领袍子,宽袖垂坠,更加庄重矜贵了。檐外日光大盛,照得蹀躞带上的金饰熠熠生光。
桑妩的目光扫过他被阳光勾勒得挺拔侧颜、说话时滚动喉结、紧致腰身跟手背……
实在有点不真实。
族长、三相公交谈着往外走,裴序在三相公身侧落后半步,在对方迈下石阶时,略扶了一把。
中庭里站定,三相公重重握了下他手臂:“鹤郎。”
裴序道:“我送您回去。”
他现在是三房嗣子,这是为人子的基本孝道。
三相公摆摆手:“不至于。”
他暧昧不明地笑笑:“有空,还是要熟悉一下。”
裴序顿了顿。
抬眼看去,看见从祠堂出来的桑妩。
阳光绚丽,春色撩人。
裴序垂下眼眸,刚要回绝,三相公已然开口:“好了,我自己走走,你们年轻人别跟着了。”
裴序只好倾身送行。
桑妩看到裴序回了头,习惯性地开口:“四……”
但当她陡然意识到刚刚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盖棺定论时,声音戛然而止。
气氛不由尴尬。
片刻,桑妩深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尴尬,重新抬眼看向裴序。
一声略带羞涩的“郎君”在耳边荡开。
还是那样柔柔的声音,可是给人的感觉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裴序朝她看去,表面神色如常。
只那掩在袖笼下的指节,忍不住蜷了蜷。
耳朵痒。
十分地不习惯。
桑妩也清了清嗓子。
只是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事,还要问清楚。
她赧然:“就,我……回哪里?”
是继续住在原先的小院里,还是搬到裴序的寝院。
怎么都得问清楚的。
裴序表情微动。
继书里写了财产交割,写了子女继承,但不会写这个。
第一反应,想到如果桑妩同三夫人住在一个屋檐下,那么自己在内宅出入,总觉得会有种被窥探到的感觉。
这其实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所以才会觉得微妙、不自在。
也是因为他还没有娶妻纳妾,甚至连通房也没有,在风月上一片空白。以前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可以一连几天宿在公廨,平常在府里也多呆在书房。
自然也就难以意识到,夫妻本就是可以住在一起的。
眼下,他问:“你现在住在三房的跨院?”
桑妩摇摇头。
她解释道,“公爹需要静养,年前的时候,婆母把下人遣走了一半,我也搬了出来。”
裴序挑眉:“一个人?”
“嗯。”桑妩道,“既白馆,就在三房西边的。”
说罢,怕他刚回府里,不清楚方位,抬手一指。
那一根手指,细细的。
日头下,白得晃眼。
沉默了一下,裴序很快给出了决定:“不用你搬。”
他想的是,他在余杭不会待很久,这是事实。
或许两个月,或许等入了夏,他便要回长安,到时候……他当然不会带着她。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人去屈就习惯一个短暂的新环境。
桑妩乐得轻松呢:“好。”
“郎君……”
她又唤那个了。
裴序修长的手指按住了衣袖。
真的不一样了。
虽仍穿着早上那一身素净的裙衫,可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眼神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原来总是雾蒙蒙的,现在清朗一片。
裴序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因为自己看待她的角度不同了,还是她自己绽放了生机。
“还有事?”他以最平静的口吻问。
“不是……”
桑妩看着他道,“我回去了。”
裴序颔首:“好。”
桑妩也道声“好”。只脚下没动,还这么一直看着他。
裴序莫名。
桑妩抿了抿唇。
如果是裴六郎或者以前闺中结交的那些年轻郎君,在她说“我回去了”的时候,就会积极地表示要送一送。
眼前这个……
她重新道:“就快用午膳了。”
裴序这下明白了。
“我还有事。”他说。
桑妩看看他,见他没什么要补充解释的了,垂眼点点头:“那好。”
心里明白每个人性格都不同,有人赤诚直白,就有人内敛沉稳,而且……对方本身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这么想来,自己刚刚的期待显得有些好笑。
只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走了。”她说。
那微微失落的眼神没有逃开裴序的视线,看着轻轻袅袅的背影,突然就想到刚才族长修改族谱的时候,无意中瞥见的信息。
——虽然已经及了笄,还守了年寡,但也才十七岁而已。
对于早熟沉稳又更年长的裴序来说,真的很年轻了。
裴序不由微微一哂。
可他怎会是六郎那等浮躁的少年郎。
。
饭过午后,桑妩一个人在屋里小憩了片刻。
这一觉醒后,帐子里光线昏沉。睁眼盯了帐顶片刻,听见芭蕉拍打窗棂的声音,才意识到又下雨了。
自打进了三月,天气就雨多晴少。桑妩伸手推开一线支摘窗,让雨声潺潺漫了进来。
桃枝儿不知道在哪偷懒,也可能找其他小姊妹碎嘴去了。今天她知道这个事,差点没吓死,现在缓过来肯定要叭叭不停的。
小丫头活泼些好,桑妩不管她,拾起昨天画了一半画。
画帛上,一双雁鸟已大致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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