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初决定前往沉沙祭坛看看——穆青或许会相信,这古老遗迹可以回应心愿。好在这里只是记忆的世界,我和小初不需要穿笨重却隔热的踏沙履,更不必忍受那因被无数人反复穿过而散发出某种不可名状气味的织物。但我仍旧披了一件亮晶晶的纱衣,不为别的,飘逸好看罢了。
“啊?也就是说,这里其实在几千年前一直有人居住。直到魔皇建立了魔族后,沙海中的魔族才陆陆续续迁回来?”
小初拉着我,一脚深一脚浅行走在沙漠中,点点头,“嗯,在里那斯统一魔族之前,魔族内部大大小小的家族也会打仗。一些力量微小的,就被迫迁移到沙漠深处生存。他们习惯了这样残酷的环境——也许说,被迫习惯更贴切。”
我望着没有边际的沙海,问道,“小初,你说,最西边究竟是什么?”
走累了,我们便躲在一只刚好从沙中跃出、被凝固在半空中的石魇身下歇息。小初摆弄着时晷盘,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曾带着焉耆向西,向东,试图去寻找世界的边界,却一无所获。极西之地依旧是沙海,极东之地——也依旧是黑海。”
“这么看来,我们生活的小小三界——还真是渺小。”
“睡会儿吧,醒了我们再继续向西。”小初拍拍我的肩,笑道,“去瞧瞧青莲许愿的沉沙祭坛是什么模样。”
想来这一路,我与小初所行的都是有人之路,不然光凭我们两个走两步就喊累的软脚虾,是没办法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只是这无泪戈壁,确实叫我俩犯了难——实在是寸步难行。
行走的每一步,都像踩进一片凝固却致密的黏液中。沙粒不再流动,却也因此失去了柔软,脚落下时所接触的,是一种坚硬而顽固的细微阻力,仿佛沙地本身在拒绝被踩踏。抬脚时,又需从无数沙粒的微小吸附力中挣脱,每一抬一落,都消耗着额外的气力。
每一座沙丘都保持着最陡峭的瞬间形态。向上攀爬时,沙面坚硬粗粝,需手脚并用,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稳固支点;下坡时,又因沙粒不流动,无法借势滑下,只能步步为营,膝盖担起了抵挡冲击的重任。放眼望去,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渺小到如那肉眼不可见的尘蚴一般,仿佛行走在一幅波澜壮阔却死寂无声的巨画中,自身是画布上唯一缓慢移动的、渺小而无力的墨点。
在这记忆的碎屑中,我们的身体好似依旧经历着纯粹的、沉默的消耗——小腿肌肉的酸胀,呼吸节奏因持续发力而加快,以及对这片无尽且单调的凝固沙海所产生的、逐渐累积的疲乏。
不知在沙海中走了多久,久到我习惯了翻滚着下坡,久到起初背我走时因不好意思托住我的屁股而脸红的少年,变成了为了爬上一座爬了十几遍都上不去的小丘、脸不红心不跳托着我快步向上的可靠同伴。
我们终于来到了那座令无数探险者神往的遗迹前。
沉沙祭坛,与传说中“金光万道、符文流转”的神圣景象相去甚远。
那只是一处位于巨大风蚀岩环抱下的洼地。中央,一口以漆黑古石垒砌的井,静静嵌在沙土之中。井口边缘被磨得光滑无比。井旁散落着几块表面凿出凹槽的平整石板,以及一些同样磨损严重的石钵、石槽——这大概就是探险者们想象中的“祭台”与“礼器”。
很显然,小初曾经来过此处,知道所谓的沉沙祭坛,只不过是一口深井罢了。
“对于曾迁徙至此、在近乎绝境的戈壁中挣扎求存的魔族旧遗民而言,任何宏伟的祈愿、任何对力量的渴望、任何对往昔荣光的追忆,在生存面前都显得苍白。”我倚坐在并未被沙子填埋的井边,感叹道,“水,便是活着。有水,才有血脉,才有绿洲,才能维系一丝人烟。”
“嗯。”小初蹲下身,指尖抚过井口光滑的石沿,“看得出有人负责定期将沙子掏出来。对于曾经生活在这里的魔族百姓来说,向井祈求,而后打上来的水,便是‘神灵’对他们‘风调雨顺、族人安康’等一切愿望最直接的‘回应’。这井,就是他们祈福的祭坛。”
满天黄沙下,很难想象曾有人生活过。这儿的一切,都在诉说一个最简单的词:生存。
我仰着头,望着虚白的天空,不禁在想,无论是仙人,凡人,还是魔族——人这种生灵为了活下去,究竟能迸发出怎样的力量?
真是令人敬畏。
“有趣的是——”小初学着我的样子,仰头看着“天空”,笑道,“即便无数探险者见过这所谓的‘奇观’,却无人戳穿。”
“哦?为何?是怕自己的探究之旅显得不那么神秘么?”
“不是,照夜。”小初收回目光,望向我,眼神温和,“这些历经千辛万苦走到此处、只为见证奇观的探险者,尊重挣扎求存的重量,也是他们为‘探究未知’本身支付的代价。”
我忽而明白了。
为何酒馆里那些畅所欲言的探险者会乐此不疲讲述这所谓的奇观——因为他们寻找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宝藏”。他们寻找的,是“寻找”这个动作本身,所能赋予生命的超越性。就像那源源不断驶向黑海边界的船,企图去寻找世界边界一样,探究、开拓,有时候不需要什么重要的标的物。
此外,便如小初所言,这口井及其所维系的生命痕迹,本身就是一部比任何辉煌遗迹都更动人的史诗。这里的“奇迹”,不是移山倒海的法力,而是在连时间都仿佛放弃的绝境里,生命依然选择存在,并为之挣扎、延续的顽强意志。
对无数走进这片无泪戈壁的人们来说,认识到“为了生存而去挣扎”本身,便是奇观。
“青莲走到这里,并没有对着一口枯井许下心愿。”小初狡黠地眨了眨眼,伸手拍去我头发上的沙砾,“他要做的是坚定你还活着的心,不断去寻找,直到——找到你为止。”
“都怪钩星和谷阿翁,不早点把我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小青,害他白担心。”
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初笑了,“总是有些私心的。好在你们最终重逢了,不是么?”
“嗯。”我垂下眼,“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见我不知多少次垂泪,小初已不会像最初那样手忙脚乱。他只是轻轻擦过我的眼尾,声音柔软得像拂过沙丘的风,“照夜,这世上最无法避免的便是死亡与离别。但别担心,在奇迹到来之前,我们还有能力等待。别哭。”
腼腆如小初,也已被不知走过多久的时间磋磨得能够坦然将肩膀借给我哭鼻子。
虽然他还是会脸红,眼睫也会因羞涩而轻颤。
离开无泪戈壁。
第三站,穆青去了哪里?
他去了一个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
仙界东南,一片叫做朝夕花海的地方。
从魔界返回人界,我和小初又绕道回到月下州,换了两身新衣服。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态——在这里衣服不会破损脏污,但就是觉得疲惫,该换一身好看的衣裳,再出门。
我没有出现幻觉。我瘦了一大圈,原本胸口紧绷的衣衫,现在竟有些宽松。我心里明白,外界那个依旧沉睡在万鼎炉烈火之中、在舒岸与尾巴保护之下的我,真实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再次启程去仙界,我明显体力不支了。身体没来由地感到沉重,还有一丝隐隐的疼痛。好在,小初可以拖着我一路前行。这个如此怕累的少年,已经习惯了背着我走。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可以自然而然、明目张胆地将手搂住少年的胸口了。
只是啊,这个无法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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