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保育员二镇定“食物”的真相了。
并非单纯的梦,而是——美梦。
美梦,是这世间最温柔的囚笼。
它不是用铁链锁住人的手脚,而是用蜜糖糊住人的眼睛。让你在梦里见到此生最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离散的亲人回来了,亏欠的债还清了,心里那个解不开的结被人轻轻抚平了。
只要躺在那里,嘴角带笑,呼吸平稳,像一只被捂住了耳朵的羔羊,听不见外面的杀声,也看不见近在咫尺的刀。
醒来之后,那梦里的余温还在,让人觉得现实也没那么糟,让人觉得再忍忍也许就好了,让人觉得逃跑太累、反抗太蠢——梦里什么都有,何必去争那些争不到的东西?
于是被镇定的人们翻个身,闭上眼,继续做梦。
继续做那个被养在瓮里、安安静静、等着被取用的活物。
梦越美,醒来便越是平静。
这道理,养过蚕的人都懂——桑叶管够的时候,没有蚕会想着去咬破竹匾。
对于我的第二个问题,灵枢尴尬地笑了笑,给出了她的猜测:从美梦中醒来的方式,再简单不过。
了却了心愿,接受了它的美意,自然便会醒。
可这世间,从未有人主动从美梦中挣脱。
即便这美梦,皆是虚妄。
雨到傍晚便大了,如泣如诉。
我迷迷糊糊之间,听到十身在一旁向宏音禀报:已稳妥地将桃夭送回了南极之地。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接过千手递来的茶,还未开口询问,便听宏音对十身道:“嗯。桃夭有了身孕,回家好好养胎才是。注意事项可都与南弦叮嘱过了?鲛人族呐,终于又要迎来新的生命了。真是不易。”
怔忪之间,我的眼泪已瞬间滚落脸庞。
在无悔所构建的这个梦里,桃夭与南弦没有死在悬歌城。他们有了孩子,一同回到了南极。
千手拍拍我的脑瓜,说话仍旧支支吾吾的,像是烫了舌头:“回,回去睡觉。着……着凉。”
十身笑着接道:“我今儿见帝君黑着脸沉默不言,细细一问才知,咱们的天妃娘娘不准帝君碰,一碰便炸毛。哎,真是苦了帝君。好不容易领悟了反复摩擦的妙趣,却不能尽情享受。”
脸顿时红成了一颗柿子,我冲着十身的耳朵吼道:“什么反复摩擦。讨厌!我怎么可能和渊寂反复摩擦!闭嘴,你这臭虫!”
十身不以为意地挠了挠耳朵,笑眯眯道:“少装正经。你们日日摩擦,百目可没少看。再说,害羞什么。你是天妃,和帝君摩擦再正常不过了。”
千手嘿嘿一笑:“就,就是。”
宏音扶额叹道:“十身。说话的艺术这一科,你还得继续学。”
雨下了整整两天。微雨潇潇,像是在催促我赶快醒来。
虽然意外地在梦里参悟了保育员二的镇定之法,也获知了醒来的妙门,我却不知该如何去接收这“美梦”的好意。
这梦,几乎实现了我躺着享福的宏愿。不必忧心明日、不必遗憾过去,没有牺牲、没有纷争,没有离别、没有失去。
我只需老老实实地做渊寂的天妃,从前所渴望的、所期冀的,皆唾手可得。
只是这梦里,也没有小初的所有碎片。
我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璇玑阶,愁绪万千。
灵璧城至高处,坐忘矶。
渊寂总是喜欢在此打坐,陪伴他的往往只有那只悬挂于古松之下的素纱灯。
雨中,那道玄色的背影如一块漆黑的石头。看云海日出,看落雨清风;看星陨月出,看地裂山崩。
只是看,却不懂。
无悔对渊寂身边那些风的理解,仅仅停留于那是用仙法操纵的风。
恰如此刻,渊寂头顶盘旋的微风,如伞盖一般,替我挡去了头顶的微雨。
“受宠若惊。你已许久没主动来找我了。”
我鼓起勇气,轻声道:“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我忐忑不安地回想着宏音运转那颗聪明头脑所得出的推断。
这梦,并非以我的记忆构建。它抓取的是收在青莲瓶子中那篇八卦的信息。
故而,这所谓的美梦并非我的,而是属于无悔故事里的主角——渊寂。
也许渊寂认可了这美梦,梦自然便醒了。
我词不达意地向渊寂开口求助。
雨已落下来了,我再没有时间被困在这美梦里,我还有未竟的使命。
“……你问我,所谓美梦为何?”渊寂抬手,轻轻擦去我额头上的雨水,笑道,“你身心皆在我侧,便是美梦。”
“啊?这——你换一个美梦呗。”
“照夜。”渊寂握住我的手腕,目光沉冷如潭,“要试试么。你沉迷故事,我便像旁人一样,陪你演一场故事。玩够了便回来,可好?”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我被迫接受了渊寂的提议。为了醒来,只能在梦里牺牲自我了。
见我没有摇头,渊寂笑了笑,伸手揽住了我的腰。再无试探,嘴唇径直压了下来。
温热的舌尖顶开我的唇齿,探向深处。
我暗暗发誓:这场荒诞的梦,我要将它埋在记忆的最深处,绝不启封。
这天,我兴高采烈早早便躺在了床上,心里盘算着眼睛一闭一睁,便该醒来了。
渊寂却不慌不忙地倚靠在床头,随手翻看起了云雾屏。我一时好奇,便偷瞄了一眼。
后日即将召开三界利衡大会,魔皇将亲至。
我浑身猛地一震,刹那间又惊又喜,又慌又羞。
渊寂见我神色几经变幻,微微蹙起了眉,将云雾屏扔在了一旁。
“何以如此开心。”
“钩星不是在长渊修行么?怎么这就出关了?”
渊寂伸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沉沉的手臂搭在我身上,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悦:“钩星?叫得这般亲热。是又回忆起了往事?”
话到嘴边,我又生生吞了下去。眼下别节外生枝为好。
我打定主意,后天去见钩星一面。他提前出关实在蹊跷,说不定他与我一样,也是这荒唐梦里的清醒者呢。
我转过身去,躲避着渊寂那疑惑询问的目光,心中期盼着明日便能梦醒——又或者,后日便能重逢。
雨停了。白日里,一轮骄阳一大清早便高悬于空。
我望着嵊风殿里层层叠叠、随风翻飞的垂纱幔帐,心中怅然:仍旧未醒。
为何美梦也这般难以实现?是渊寂所欲所求太多太杂了么。
“笏影。明日的大会是在万法殿中举行么?”
“帝君有令。这两日娘娘只在嵊风殿中游玩,不得外出。”笏影替我梳好了发髻,淡声道,“今夜魔皇陛下莅临,还请您注意言行举止。卑职告退。”
耐心等笏影走远,我立刻贴着墙根往门口溜。
脚尖还没够着门槛,那些仙军便像盯贼似的,齐刷刷转过脸来——铁甲铿锵,长戟交叉,不声不响地便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我急得在廊下打转,心里将渊寂那个老狐狸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无悔倒是真了解他姑父的脾性,哪怕将那其写成个脑子里有情有爱的怪人,也没忘了给他安一副铁石心肠——竟敢软禁我,拦着不让我去见钩星。
我气得头顶冒烟,来回踱步,晶石地面都快被我蹭出坑来。
我与那些面无表情的仙军磨了一整个下午,软话说了,硬话也撂了,嵊风殿的防线却纹丝不动。
一想到钩星人就在听雨阁,我急得几乎要发疯。
傍晚,笏影又来劝,苦口婆心地说着“娘娘三思”。
我嘴里应着,手却悄悄摸到了案上那尊铜烛台——分量不轻,正好。
待笏影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狠狠砸了下去。
笏影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我手忙脚乱地扒下她的外衫往自己身上套,趁外头换岗的间隙,缩着脖子混出了嵊风殿。
湖心小亭远远现出轮廓时,那抹熟悉的背影正立在暮色里。浅色的衣衫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
我眼眶一热——数月未见,哪怕只是在这梦里重逢,都够我欢喜上半日了。
“钩星!”我推开上前阻拦的魔界将士,一头撞进那双金色眸子的主人怀里,死死攥住他的衣襟,“钩星,我好想你们!”
男人按住我的肩,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推开。
他垂下眸子看过来,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我熟悉的东西——只有疑惑、疏离,隔着山、隔着水,隔着我无法跨越的沟壑。
“天妃娘娘。”钩星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何事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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