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戈壁的晨光来得干脆利落,没有缠绵的薄雾,一道淡金色的光刃劈开远处连绵的荒原,直直落在天枢试验场主楼的外墙之上。
一夜之间,霍廷从涉密机房拷贝数据碎片的视频、底层访问日志,已经被夜隼组妥善封存,多重加密备份,只有陈锋和江屹等少数核心外勤能够调阅。证据握在了手里,可陈锋依旧没有选择立刻收网。霍廷只拿到了一部分核心碎片,剩下的算法模块还锁在服务器阵列中,黎昭还在西边小城蛰伏等待交割。仓促动手,只能抓住霍廷一个人,境外的灰鸮中枢、中转链路、黎昭这条联络线,都会提前警觉、彻底消失,这条布了三年的长线,就断在了半路上。
最好的时机,是等霍廷集齐全部碎片,准备和黎昭二次接头交付的那一刻。
但陈锋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要试探。
试探不是打草惊蛇,而是掂量霍廷的心理防线,看他是否已经察觉到自己被盯上,同时从他的回答里寻找破绽,印证监控录像里捕捉到的那些细节,也悄悄给他施加无形的压力,观察他在压力之下,会不会露出新的马脚。
上午九点,项目组要召开风洞定型试验复盘会。所有核心技术骨干全部到场,沈轻言也在贴身组员的陪同下,进入会议室,坐在靠侧方的位置,依旧按照要求,只做技术层面的补充发言,不参与其余讨论。
霍廷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一身熨帖的深色工装,头发梳理整齐,气色看起来和往日别无二致,昨夜在机房里半个多小时的铤而走险,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慌乱的痕迹。他摊开厚厚的试验复盘手册,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有条不紊地安排各组汇报:气动组、制导组、测控组依次上前,对着屏幕上的曲线,逐一说明本次试验的得失、后续优化方向。
整个复盘会,霍廷把控节奏沉稳老道,点评专业精准,指出技术漏洞的时候一针见血,给出的优化方案稳妥周全。在场不少年轻研究员,依旧带着敬重的目光看向他,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位受人尊崇的项目首席,昨夜刚刚潜入涉密机房,盗取玄鸟的核心数据碎片。
沈轻言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目光时不时无意识落在霍廷身上。
前一夜她辗转难眠,心底那层疑云越积越重。她说不出具体的证据,可直觉一直在提醒她,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她仔细观察霍廷的神态,他谈笑自若,点评技术问题时思路清晰,看不出半点异样。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自我怀疑:是不是连日紧绷、压力太大,是自己想多了,把巧合串联成了阴谋?
复盘会进行到中段,各组汇报暂时告一段落,进入短暂的休息间隙。不少人起身倒水、低声交流,会议室里稍稍嘈杂起来。
陈锋抓住这个空档,缓步走到霍廷身侧,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平和神色,没有锐利的压迫感,像是单纯借着会议间隙,了解外勤情况。
“霍首席,昨天您去西南古镇查阅地质档案,一路顺利吗?那边的老资料馆条件简陋,很多早年纸质档案保存得不好,查找起来应该比较费功夫。” 陈锋的语气自然,像是随口闲谈,目光轻轻落在霍廷脸上,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是第一处试探。
古镇茶馆的秘密会面,是他们手里掌握的线索之一。陈锋不提黎昭,不提茶馆会面,只从他报备的、光明正大的外勤理由切入,看他如何回应。
霍廷握着水杯的手稳稳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神色从容,没有丝毫停顿:“还算顺利。就是年代太久远,很多卷宗受潮粘连,翻起来慢。我主要核对场区西北方向的地层承载力记录,风洞设施后续还要做扩建预案,地基稳定性是绕不开的一环。”
他的回答完全贴合报备的外勤理由,逻辑闭环,理由正当,甚至主动补充了 “风洞扩建预案” 这个合理的背景,提前堵上了后续可能的追问。
“有没有在镇上遇到熟人?古镇地方小,不少早年和我们项目有过合作的老地质员,偶尔会在那边落脚。” 陈锋顺着话头,再往前递一步,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 “接触其他人”。
这句话,是精准的刺。
霍廷清楚,昨天在茶馆,他见了黎昭。只要他心里慌了,回答就会迟疑、躲闪,或是刻意强调全程独自行动。
霍廷唇角的笑意不变,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到资料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专心翻档案,翻完就直接返程了,没多余时间四处走动。镇上游客不多,我也没碰到旧识。”
应答干脆利落,没有卡顿,没有下意识的回避。他甚至主动补充了时间线:下午查阅,查完立刻返程,把和黎昭见面的这段空隙,用查阅档案的理由填满。
陈锋在心里微微颔首。果然,霍廷的心理素质极强,不是普通的嫌疑人。他提前推演过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每一句说辞都打磨好了,滴水不漏。
陈锋没有就此停下,话锋轻轻一转,转向第二个方向 —— 昨夜机房的访问记录。
“对了,保密办今早整理机房访问日志,看到您凌晨零点多,提交了临时复盘申请,独自进机房调取归档数据。深夜单独进要害机房,其实风险不小,以后如果不是紧急情况,尽量安排两名技术人员陪同,也是保密规范里的要求。”
这句话,分量更重。
陈锋没有直接戳破他分片拷贝数据、拆分加密碎片的行为,只是拿着保密规范当幌子,点出他深夜单人入机房这个事实。他在观察霍廷听到这个时间点时,会不会心跳失控、神色波动。
沈轻言原本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试验笔记,听见这句问话,笔尖猛地一顿,悄悄抬眼看向两人。
她不知道昨夜霍廷进机房的事,这一刻,心底那根弦骤然绷紧。
霍廷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甚至露出几分歉意,微微点头,姿态得体:“是我的疏忽,之后一定注意规范。昨天复盘会上看到那一组温控边界数据,我越想越觉得有疑点,怕等到白天人多,思路断掉,就趁着夜里安静,进去核对原始归档记录。本来想着快速核对完就出来,没料到耗了不少时间,是我考虑不周,给保密办添了麻烦。”
说辞依旧完美。
“担心思路断掉,深夜复盘”,是科研人员非常合理、极易被理解的动机。他把长达三十七分钟的机房停留,包装成科研工作者对数据较真的常态,把单独入场的行为,归结为一时心急、思虑不周。
他甚至主动认错,承认自己不合规范,姿态放得很低,反而消解了问话里的怀疑意味。
陈锋看着他,心里清楚,这套说辞,专门用来应付审计问询。霍廷太熟悉试验场所有人的思维惯性,大家默认老专家对项目上心、对数据较真,深夜泡机房复盘,在很多人眼里,是敬业,不是疑点。
“理解科研上的急迫性,只是保密红线不能松。” 陈锋淡淡接话,语气听不出喜怒,“涉密机房的高密分区,单人访问本身就存在隐患,后续再有类似情况,提前和保密办以及我们这边同步一声,我们也好配合做好安保值守。”
“记下了,下次一定提前报备。” 霍廷从容应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茶水,动作松弛自然,仿佛刚刚只是一场普通的工作提醒。
到此,第一轮试探,暂时告一段落。
陈锋不再继续追问,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会议室另一侧,和江屹交换了一个眼神。江屹一直在旁边远远观察,低声对陈锋说:“他太稳了,全程没有破绽,语速、呼吸、眼神,都没有明显的慌乱。一般人被问到古镇行程、深夜机房这两个敏感点,很难做到这么平静。”
“他早有预案。” 陈锋低声回应,“三年布局,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应答的话术提前反复演练过。这种人,不会在口头问询里轻易露馅。口头试探,只能施压,很难拿到突破口。我们还是要等他下一次进入机房,补齐剩下的数据碎片,等他和黎昭二次接头交割。口头的天衣无缝,抵不过交付情报时的现场录像。”
休息时间结束,复盘会继续进行。
沈轻言的心神,已经很难再集中在屏幕上的试验曲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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