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因为什么喜欢上一个人?
从前霜离不懂,也无心去想。江湖人来人往,因缘聚散无定无常,何必徒增烦恼?
从前,每逢她带萧箫和季孤舟出山游历,萧箫都会买块糕饼坐在茶摊上听书,尤其爱听上古传说和旷世绝恋。
季孤舟百无聊赖,只因能吃糕饼才跟着她们:“不就是两个人喜欢来喜欢去,有什么好听的?”
萧箫有理有据:“可我觉得很有趣啊,不管是幸福的还是凄美的,故事里的情感都能感染我,让我欢喜、心动,让我开心的事,就是好事!”
一旁的霜离听着,只默默喝茶。
心动?为什么要心动?
她本以为这一生不会为任何人心动,可见到他时,她迟疑了。
明明是江湖传闻里那样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人,如寒松覆雪,清冷得不染俗尘,可飞暮崖上初见之时,她感受到的不是雪,而是他眉目间化开的春风。
似云外雪,雪中春。[1]
那一刻她恍惚觉得,她眉间心上沉积的霜雪也化开了。
她见天地众生,世间万物皆不同,唯独见他,像在见自己。
也只有他,会在沧澜山上与她推心置腹,把酒东风,并肩高台。哪怕后来天行门造成的种种动乱险些让她们反目成仇,她们也从未背叛彼此。
可而后的天各一方,数年的颠沛流离再度卷起风霜,寒冬漫长到足矣冰封一切尚未萌芽的情愫。直到方越山下的重逢,无止无休的梅雨唤醒冻土深处蛰伏的鸣虫,与他雨中对弈,棋子“咔哒”敲定的刹那,她才惊觉,原来她曾以为的“慕强”里,藏着心动,而她也早已成为了那样强大的人。
他曾说过,想要和她并肩。
如今,他确实做到了,一路走来,与她并肩同行,即便在容貌都变化了的幻境里,他也能认出她,追随她,陪她出生入死,她怎能不心动?
可是,可是……
霜离垂下眼眸。
可是她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们注定将要分开,怎能沉溺于一己私念?
即便掌门佩剑已沉入西岭河底,即便她已远离仙门许久,她也不曾忘记师尊的教诲,不曾忘记那年授剑仪式上君尘说的话:
“望你坚守正道,心系苍生……”
“苍生”二字,从那时起就刻在了她心上,任凭她的心如何跳动,她都不愿违背。
她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本心。
她硬生生将沉沦的情思捞了回来,眸光重归清冽。
“都让让!”
喧闹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策马而过,仙门弟子和平民百姓纷纷退让两侧,悄声嘀咕:
“怎么秋家和闻家的公子都来了?他们不是那梁贼的左膀右臂吗?”
“都想推翻梁贼称王呗,谁想一辈子给别人当打手?”
“啪!”
一道鞭声在人群头上炸开,那公子扬声道:“我等奉天命捉拿梁贼,若能得哪派仙门相助,坐上龙椅,日后必将天下灵力悉数捧上!”
仙门弟子们面面相觑,炸开了锅:
“我们我们!我们茫山弟子个个人中龙凤!”
“我们华阳山最不差钱了!能提供最尖锐的兵甲装备!”
“……”
好吵,霜离穿过人群,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面前的人客气道:“二位大侠气度不凡,不知是哪门哪派的?”
“长雲。”
霜离丢下两个字,扯着君尘衣袖就要走,忽觉四周人群安静了下来。
“长雲?”
“还敢出来混出来争啊?真不要脸!”
“当年要不是你们搞出祸患,现在天下也不至于这么乱!”
霜离愣在原地,一块石头远远飞来,将要砸到她额头的瞬间,被她一手握住。
石块却接二连三砸来。
“你们掌门都还在关禁闭呢,哪儿来的脸跑出来?”
“滚回去!”
“归尘——阵起!”
一圈圈苍白光晕自君尘身后展开,将四面八方飞来的石块尽数吞噬。
“哟呵,还有个九霄的!”
“哼,还好意思自诩命数不凡妄想救世呢?”
“没有那梁贼,你们哪儿来那么多灵力?滚!”
“走吧。”霜离朝君尘摇了摇头,拉起他的手冲出人群。
身后似有人追来,脚步声和石块滚落声不断,远处山坡之上,日月睁着滚烫灼目的怒眼,冷冷地看着人间。
耳畔狂风呼啸,脚下尘土飞扬,手指却与另一人紧紧相扣。有那么一瞬,霜离竟觉得这样亡命天涯也不错,很酷,像极了江湖传闻里仇满天下的游侠。
不远处突然冒出个贩卖兵器的小摊,铁甲刀光亮得晃眼睛。
霜离凑了上去,摊主也凑了过来:“哎哟!我一见大侠就觉得气度不凡!何不看看小店镇店之宝,绝对配得上大侠的气质!”
这话术怎么这么像江湖骗子?霜离心下好奇,招了招手:“拿来吧。”
摊主立刻捧上一只通体泛光的剑匣,缓缓打开——
一把古旧长剑露了出来,剑柄上只歪歪扭扭刻着“火木”二字,毫无灵气。
“此乃本店镇店神兵!大侠意下如何?过了我这摊,可就再没兵器铺子咯!”
哪有神剑叫这种古怪的名字啊?霜离只觉奇怪,正要走,那摊主竟把剑硬塞到她手上:“大侠不试试,怎知好不好用?”
指尖触碰到剑身的刹那,一阵灵力涌入经脉,熟悉得诡异,霜离不禁停下脚步,打量起这把依旧看似毫无灵力的剑:“你报个价。”
摊主却摆摆手:“诶,神兵利器前,谈钱多俗气!大侠身上的玛瑙,价格不菲吧?”
残魂给的血色玛瑙?霜离一口否决:“不行,换一个。”
“唉,可惜咯。我观大侠筋骨不凡,那只好,请大侠用一根肋骨来换。”
“行。”
霜离爽快应下,全然不顾君尘企图阻拦的表情:“帮个忙。”
“……”君尘深深叹了口气,“会很痛,你忍一下。”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想要那把剑?”
她们之间好像一直有种奇怪的默契,一个不说,另一个也不问。
“你不想说的话,我好奇只会徒增烦恼。”
“也是。”
“霜离。”
“嗯?”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你知道为什么北斗走不完八卦阵吗?”
“啊?为什么?”
“因为北斗七‘行’。”
“……呵哈哈哈哈。”
好冷的笑话,霜离想,眼前忽地一黑,浮肋被抽出的痛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霜离死死撑着君尘的手,才不让自己倒下。
“谢了。”她缓了缓,接过摊主捧上的剑匣。
“痛吗?”君尘问道。
“痛啊,但是不要紧。”从前还有更痛的时候,她早习惯了,何况这儿只是幻境,受点小伤损耗不了她的灵力。
君尘却道:“我背你吧,走得快些。”
拗不过他,霜离趴上他后背,埋在他后颈窝闷闷道:“从前都是我背别人,记忆里,好像从没有人背过我。”
“……也没人背过我,这是我第一次背人。”
“难怪……我要滑下去了。”
“抱歉。”
几缕白发扫过她眉间,痒痒的,霜离淡淡一笑,阖上了眼。君尘走得很稳,趴在他背上,困意很快就裹挟她沉入梦境。
梦里似乎也被人背着,火光天海中,旌旗摇曳,鬼哭狼嚎,鲜血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来路,也望不到归途……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天空依旧是炭黑色,日月怒目灼烧,目光汇聚在山顶金光之上,似要将金光笼罩而成的屏障烧穿。金光之下,一个身着黑袍、头戴华冠的人影被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周身似有紫气流淌,威严不可侵犯。
察觉到她呼吸的变化,君尘问:“醒了?”
“嗯,放我下来吧。”
霜离刚站稳,就听见马蹄声滚滚而来,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率领着无数仙门侠士,直冲山顶。
金光骤然裂开,碎落的光斑铺天盖地砸落,他们的身影瞬间化作灰烟,被那人周身紫气吞噬。
君尘抬手撑开一道屏障,望向那人,眉头忽地一皱:“九霄气脉护身,应是我那位师尊的手笔。”
霜离用灵力远远一探,打趣道:“虚张声势罢了,不过要是破了这气脉,岂不是在和你师尊作对?”
“你想杀那人,是吗?”君尘反问道。
“怎么,你要帮我?”霜离挑眉,“你不是不想介入这里的因果吗?正好你那师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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