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妙好似被那两个字烫到,心猛地沉到谷底，签语才看到一半，宿明策便忽地伸手抽走了那根签条，随意一丢。
一声脆响，签条不偏不倚地砸回案桌。
“都是些虚妄之言，做不得真的，走了。”宿明策拉着她往外走。
住持见他这态度竟也不恼，捡起那根木签，扫了一眼，徐徐沉吟：
“浣溪沙女美无双，媚至吴王国破亡。最闹东施效颦笑，山鸡岂可变凤凰。”
山鸡岂可变凤凰。
走出殿外，容妙整个人闷闷的，脑子里不断萦绕着这句话。
这是在警告她吗？
警告她不要痴心妄想，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大人就是不属于她的东西啊。
容妙的头越垂越低，脚下的路渐渐模糊不清，一滴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她悄悄地松开了被宿明策牵着的手。
宿明策捞了一把空，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躲避，僵硬地伸回手。
是因为那支签么？
他只看见上头大凶二字，怕容妙胡思乱想，便急忙丢了，他并不知道后面写了些什么，为何竟让她疏远起自己来？
这种未知的变数令他心发慌，无端不安了起来。
八月末的夏夜，此时无风，空气都显得沉闷。
天上一颗星子都没有，月亮被云层给挡了个严实。
一路无言。
宿明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此刻有成百上千的蚂蚁在啮咬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容妙明明就在他身侧，却给他一种远在千里之外的错觉，自己好像要失去她了。
宿明策忍无可忍地止住脚步。
后头的容妙没有察觉，一头装上他结实的后背，鼻尖一阵剧烈酸痛。
“哎呀——”
“到底怎么——”宿明策转身，就看见泪汪汪的小脸，已满是泪痕。
“怎么了，嗯?”宿明策伸手就要摸她的脸，容妙摇着头避开。宿明策这次不再让她得逞，手指如铁似的抓住了她的胳臂。
“那签上写了什么？”宿明策深吸了一口气，问，“求签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不必当真，好不好？”
“没、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了，能够陪在大人身边，我很知足。”容妙红着眼回答。
这样子富贵清闲的日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她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能惹恼了宿明策，要想尽办法哄他开心才是。
宿明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恢复平日里温润的模样，手指松开了她的胳臂，往下滑，又重新牵上她的手。
容妙瑟缩了一下，被他牵得死死的，没能挣脱开。
“那你便好好待在我的身边，不要离开我，知道没有？”他道。
容妙没有听出来他语气里的咬牙切齿。
回到府上已是戌时，整个宅子却还灯火通明，仿若白昼，还没踏进门就听见里头的喧闹。
几个黑衣黑裤的小厮扛着包袱往马车上系，下人们捧着各样物什从内殿鱼贯而出，简直像被抄家了。
踏雪在院子里低吠。
“这是作何？”容妙疑惑不解。
“明日便要动身回京。”
“明日？！”容妙惊叫出声。
“你不愿同我回京么？”宿明策阴恻恻道。
“不是的，只是觉得突然。”容妙矢口否认，她巴不得牢牢抱紧宿明策这棵大树。
宿明策此番南下有公事在身，贪墨案既已了结，他自然应当回京述职，纵使他有心陪容妙多逛几日金陵也无法。
“今晚早些歇息。”宿明策摸了摸她的发顶，姿态近乎是给她一个拥抱。
这一晚容妙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愣是睡不着。一想到明日要离开她自小长大的金陵，心便扑通扑通地跳，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像铜铃。
京城是什么样子呢？
她开始在脑海里幻想，想着想着不免有些惧怕那地方，皇城根，天子脚下，自然比不得金陵恣意，倘若不小心冲撞了贵人，那些人要捏死她岂不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她身子在被褥下很没有安全感地蜷缩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入梦乡。
翌日，容妙困得睁不开眼，被银素生拉硬拽起来，推着她上了马车。
上下眼皮被钉住了似的，从头到尾没睁开过，一坐上软榻，便舒舒服服地靠在抱枕上阖上眼小憩，怀里还揣着两个银素怕她饿塞给她的滚烫肉饼。
银素有些不舍，她是夏知府送来伺候宿明策的丫鬟，宿明策一走，她就要回夏府了。
她撩开帘子，又看了容妙一眼，依依不舍地退回到一众奴仆中间。
容妙卧在马车里会周公，并不知晓外头乌泱泱围了一群人，都是来送宿明策的。
容大夫人今日特意把容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着她来送别宿明策，就盼着能给宿明策多留下几分印象，毕竟容珍早已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她几番上前想要搭话，可宿明策轻飘飘就挡了回来，夏知府在一旁也有意搭讪，她便不敢再插话。
宿明策立在马车边，夏以怀在他身侧谄媚地不知在说什么，容珍忍不住双眼含春地盯着宿明策看。
夏日清晨，日头已经显现出一股燥意，好在不时有微风拂面，解去几分暑气。
马车车窗挂的帘子随风轻轻鼓动。
车内的光景一下子捉住了容珍的视线。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容珍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忍不住进一步往里面窥视，两眼瞪得大大的。
莹白的下巴，再往上是小巧挺秀的鼻尖，长长的睫毛……
“容妙？！”
容珍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一时间所有人都顿住了。
宿明策微不可察地往左挪了一步，将身后挡得严实。
“容……容妙？”夏以怀呆呆地咂摸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
里面那个女人分明就是容妙！
她怎么会在宿明策的马车里？！这个贱人！
容珍急冲冲上前想要掀开帘子一探究竟，可是宿明策竟然挡在了她的面前，无声阻止了她下一步动作。
马车内的容妙在听到容珍的那一声叫喊，身子一抖很快就清醒过来，她对于容珍的声音有种超乎寻常的敏锐。
她不知晓容珍为何会在外面，但她下意识从软榻上起身蹲了下来，把自己藏起来。
千万不能被容珍发现，她只有这个念头，容珍一定会不惜一切毁掉她的这一切。
“宿某将要启程了，诸位请回吧。”宿明策脸上已经不耐。
夏以怀哈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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