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十月。
晋冀鲁豫边区,上党。
历史的车轮在碾碎了外敌的骨头后,并没有如人们期盼的那样停下休息。
而是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轰隆隆地转向了另一条更加残酷的轨道。
秋风扫过太行山西麓的黄土地,卷起漫天的枯叶。
陈墨站在长治城外的土塬上,手里拿着一份用粗糙马兰纸印发的《双十协定》公报。
纸上的墨迹有些洇化,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和平的诚意。
然而,就在他脚下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枪炮声正像煮沸的粥一样剧烈地翻滚着。
这是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秋天。
陈墨没有沉浸在胜利的虚假狂欢中。
作为从未来跨越而至的幽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张在重庆谈判桌上签订的和平协议,甚至比不上一张用来擦拭**的破布。
此时的陈墨,已被编入晋冀鲁豫军区参谋部。
他的视线前方,是阎锡山第十九军的阵地。
**的军队穿着崭新的美式黄绿色咔叽布军服,手里端着清一色的美制M1**和汤姆逊**。
天空中甚至还有美军涂装的C-47运输机在为他们空投补给。
而向他们发起冲锋的八路军——现在开始改称人民**的战士们,依然穿着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灰军装。
手里拿的是抗战时期缴获的三八式**、汉阳造,甚至还有老旧的老套筒。
“先生,这仗打得憋屈。”
张金凤趴在陈墨身边的战壕里,用力吐出一口混着黄土的唾沫。
“打鬼子的时候,咱们是为国拼命,现在打这帮晋绥军,看着他们那长着和咱们一样黑头发黄皮肤的脸,这手里的枪,有时候真**有点端不稳。”
他的军帽上破了个洞,那是刚才一发105毫米美制**炮的弹片削过去的。
“端不稳也得端。”
陈墨放下那份《双十协定》,拿出铅笔在战地日记上记录着**的消耗率。
“这不是意气之争,这是中国命运的决战。他们坐着美国人的飞机来摘桃子,如果我们把枪放下,这八年流的血就全白流了。”
上党战役,是内战爆发前的一次大规模预演。
陈墨在这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内战的残酷。
没有民族大义的天然屏障,双方在战术和火力上的硬碰硬,让伤亡数字呈几何级数上升。
……
一九四六年七月。
中原解放区,宣化店。
梅雨季节的暴雨,将整个中原大地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国共两党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彻底撕裂,**调集三十万大军,以美械装备为主力,向只有六万人的中原解放区发起了钳形攻势。
全面内战,正式爆发。
陈墨跟随中原突围的部队,在倾盆大雨中艰难跋涉。
没有后方,没有补给。
天空是**空军的P-51战斗机在疯狂扫射。
而地面是泥泞到大腿根的烂泥路。
“快!把重**拆了!骡马陷进去了,人扛!”
雨幕中,部队的建制已经被打乱。
陈墨的鞋底早就磨穿了,双脚泡在泥水里,被锋利的石头割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只有一组组冰冷的数据:每天行军六十里,非战斗减员百分之十五,**储备仅够两次基数。
林晚紧紧跟在他身侧,用一块防雨布死死护着那杆莫辛纳甘**的枪机。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在每一次**军的照明弹升空时,将陈墨用力拉进灌木丛的阴影里。
突围的路上,陈墨看到了太多没有名字的死亡。
一个年轻的通讯员,为了保护电台不被雨水淋湿,将自己的雨衣裹在了机器上,自己却在第二天死于重度失温和斑疹伤寒。
没有人有时间为他挖一个像样的坟墓,只是在路边的泥坑里草草掩埋,上面压了两块石头,就算是块碑了。
这就是一九四六年的现实。
没有摧枯拉朽的胜利,只有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极限挣扎。
**军凭借着绝对的火力优势,将**从城市驱赶进山林,从平原逼入荒野。
……
一九四七年三月。
陕北,延安。
黄土高原的风,刮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惨烈。
胡宗南的二十五万大军,在数十架轰炸机的掩护下,分三路向这座中国**的“圣城”发起了疯狂的扑击。
而此时防守延安的西北野战军,满打满算不到三万人。
这是陈墨穿越以来,经历的最压抑的一个月。
中央决定,主动放弃延安。
当撤退的命令下达到各级部队时,整个延安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悲愤之中。
很多从长征一路走来的老红军,蹲在窑洞门口嚎啕大哭。
刚刚入伍的年轻战士,死死抱着手里的**,红着眼睛质问为什么一枪不放就把圣地拱手让人。
陈墨作为总后勤部的一名高级参谋,负责指挥中央机关和档案的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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