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龙首原的风里没有沙子。
因为所有的土,都被冻住了。
那是一种类似生铁冷却后的硬度,脚掌踩上去,踩不出完整的脚印,只能听见鞋底与冰渣摩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在啃骨头。
陈墨和马驰几人,潜伏在一道干涸河床的棱线上。
这条河床,是几百年前黄河改道留下的旧痕。
平日里长满荒草,如今却被积雪填平,只剩下一条白色的、蜿蜒起伏的轮廓,像一条伏在雪原上的死蛇。
他们身上披着白色的羊皮袄,是从老乡家里借来的,**朝外,皮贴着肉。
羊骚味很重,混着雪的冷气,一股股往鼻孔里钻。
陈墨的手没有戴手套。
蔡司望远镜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寒意顺着骨头往里钻,他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指关节泛着青紫。
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只是保持着那种近乎僵硬的姿势,极其缓慢地调节着焦距。
镜头里,是一个灰白色的世界。
龙首原并非真正的平原,而是一块微微隆起的台地。
就在那块台地的最高处,一座庞大的工事群,像一头伏地不动的钢铁怪兽,静静趴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真硬。”趴在他身旁的马驰,低声挤出两个字。
马驰手里攥着一把刺刀,无意识地往身下的冻土里戳。
刺刀尖只进去不到一寸,便被一股坚硬的反震力顶了回来,震得虎口发麻。
“这地,别说挖战壕了。”
他收回刺刀,看了一眼已经有些发钝的刀尖,咧了咧嘴,“就是洋镐砸下去,也得崩白点子。”
陈墨没接话。
他当然清楚,华北的冬季,冻土本就是天然的工事。
零下二十度左右的低温,让含水量极高的红胶泥发生质变,冰晶填满土壤颗粒间的缝隙,冻得像一整块“混凝土”。
这种冻土,砸不动,炸不开。
工兵手册里写得明白——深度冻结后的红胶泥层,普通**几乎起不到效果,冲击力会被土层硬生生“闷”住。
但陈墨此刻,根本没心思想这些。
他的视野里,只有线条。
直的,是战壕。
圆的,是碉堡。
交错重叠的,是铁丝网。
**由美子的工程兵,专业得近乎冷酷。
他们利用了台地的自然坡度,修筑了整整三道环形防线。
最外围,是两米深的封锁沟。
沟底没有水,但在这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冻土光滑得像抹了油。
人一旦掉进去,不架梯子,根本爬不上来。
封锁沟后,是鹿砦和铁丝网。
不是随便拉几道的敷衍货,而是标准的“屋顶型”多层铁丝网,层层叠叠,挂满了空罐头盒。
甚至——可能通了电。
再往里,就是碉堡群。
水泥、钢筋浇筑的永久性工事。
射击孔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皮。
这意味着,日军不仅能扫射站立目标,连匍匐前进的人,也会被“刮地皮”一样收割干净。
“交叉火力。”陈墨低声说道,声音被寒风磨得发哑。
“主碉堡,加两翼暗堡,射界完全重叠。我们不管从哪个方向上,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三个火力点下。”他轻轻挪动望远镜。
工事群中央,一片被帆布遮盖的隆起,轮廓分明,被重点防护。
不用看清,也知道是什么。
物资。
棉衣、药品、粮食。
也是**由美子抛出来的、带着剧毒的诱饵。
“老张。”陈墨低声唤了一句。
张金凤趴在另一侧的雪窝子里,手里攥着暖手的酒壶,却没敢喝。
“在呢。”
他说话时,哈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了霜。
“你干过鬼子的工程。”
陈墨指了指基地核心那圈围墙。
“那墙,啥材料?”
张金凤眯起三角眼,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砖。”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语气沉了下来。
“三合土掺洋灰,里头还混了糯米汁、红糖水。再让这天一冻……”
他啧了一声,“比石头还硬。迫击炮打上去,也就留个坑。”
他又指了指墙根。
“地基是直接在冻土上浇的。鬼子这是防着咱们挖地道。”
张金凤压低声音,“下面不是实心水泥墩子,就是埋了感应玩意儿。”
陈墨放下望远镜,眼睛被寒风刺得发酸。
这是个死局。
地道进不去,地面冲不上去。
**由美子,掐准了“天时”。
她用这个冬天,把冻土变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她算准了我们没重武器。”
陈墨抓起一把雪,在掌心狠狠搓了搓,让冰凉刺激神经。
“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一个‘硬’字上。”
“硬?”马驰一愣。
“硬碰硬。”
陈墨盯着那座沉默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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