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鸾是次日凌晨动身的。
天还没亮，偏殿外晨雾浓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白窄袖衫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脸上不施脂粉，眉心的冰纹也用灵力压了下去。铜镜里映出的只是一个清秀朴素的低阶女修，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她将剩下的冰灵根碎屑贴身藏好，推后窗翻了出去。
偏殿后墙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谢不尘早已等在那里，听见她落地的声音便立刻站起来，瘦削的身形在晨雾中像一截枯竹。他背着一个灰布小包，手里攥着那张画满标注的手札，看见白鸾后眼睛亮了一瞬，又飞快低下头去。
“五师弟，带路。”白鸾说。
谢不尘点头，转身走在前面。他的脚步极轻极快，在竹林小径上无声无息，像一只灰鼠。白鸾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谢不尘走路时微微弓着腰，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凸起，显得格外清瘦。他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又飞快转回去。
两人从外门侧面的暗径出了昆仑剑派的山门，一路下行。昆仑山巍峨险峻，山道崎岖，白鸾的冰灵根让她在湿滑的岩壁上如履平地，谢不尘则对这片山势了如指掌，哪里有暗沟、哪里有碎石、哪条路能避开巡山弟子，他闭着眼都走得出来。白鸾看着他熟练地拨开藤蔓、跳过山涧的模样，心里愈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谢不尘被扔在昆仑山脚的村子，从小在这片山里摸爬滚打，山里的每一条路都是他的地盘。
下到半山腰时，晨雾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白鸾停下脚步，靠着一棵老松喘了口气。冰灵根昨夜消耗过度，还没完全恢复，经脉中仍有隐痛。谢不尘几乎是立刻停住，回头看她，嘴唇抿了抿，从背上的灰布小包里摸出一只水囊递过来。
白鸾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冰凉的山泉水入喉，精神好了些。她低头盖水囊时，发现谢不尘站在她身侧一步远的位置，鼻翼微微翕动，像在嗅什么。
“你在闻什么。”
谢不尘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
白鸾看着他涨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从出发到现在，谢不尘始终保持着和她一步以内的距离。这个距离刚好够他捕捉到她身上散逸出的魅体气息。冰灵根压了大半，但魅体的暖意多少会从皮肤表层渗出来一些。他不靠近，就闻不到。靠近了，就闻得清清楚楚。
白鸾没有拆穿他，继续赶路。谢不尘还是走在前面，但他现在刻意放慢了步子，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两步，又从两步缩到了一步半。他的肩膀偶尔会擦过她的手臂，每次碰到都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缩完又不知不觉地靠回来。
下到山脚时已近午时。昆仑山脚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白鸾和谢不尘绕开村子，从村后的田埂上行过去。谢不尘经过村口时脚步明显慢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你被扔在村口的时候，是冬天还是夏天。”白鸾问。
谢不尘收回目光，低声道：“养父母说，是冬天。下着大雪，我被裹在蓝袍子里扔在树底下，快冻僵了。他们抱我回去的时候，袍子已经被雪浸透了，脱下来才发现里面裹着一张纸条，写着‘谢不尘’三个字。”
白鸾将这条信息记下。冬天，大雪，蓝袍子，纸条上写着名字。前代魅体的人把谢不尘放在这里，留了名字，显然是有意让人收养他。她为什么要留这个孩子？是心软，还是另有安排？
村后有一片荒废的田地，杂草丛生，田埂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对岸的半山坡上，隐着一座破败的小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一间偏殿，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漏出黑黢黢的梁架。庙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板上刻着模糊的纹路。
谢不尘在庙门前停下，偏头看了白鸾一眼。他的面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些，鼻翼翕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他闻到了什么。
“师姐，”他的声音压低，“里面有那个味道。跟我小时候闻到的一样。”
白鸾点头，率先迈步走进了庙门。正殿内光线昏暗，蛛网密结，地上的尘土积了寸许厚。正中央供着一尊石像，约半人高，表面风化得看不清面目，只能依稀辨出是个女子的轮廓。石像底座上刻着一行字，被尘土填了大半。
白鸾蹲下身，用袖口擦去底座上的灰尘。字迹显露出来，是八个字。字迹娟秀而凌厉，与白鸾在秦墨渊后背上见过的封印符文风格极为相似。
“以吾残魂，镇此山河。”
白鸾盯着这八个字，目光沉了沉。前代魅体陨落前，把自己的残魂分成了数份，每一份都封入不同的载体中。寒潭棺椁是一处，系统是一处，荒庙石像是一处，谢不尘身上的蓝袍子是一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把自己的残魂散得满地都是，像在布置什么。
谢不尘蹲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鼻尖几乎要贴到她的后颈。他的呼吸又轻又急，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什么牵引着往前倾。白鸾的后颈感受到他灼热的吐息，偏过头看他。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谢不尘猛地往后一仰，屁股坐在地上，脸烧得通红。
“你闻了一路了。”白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不尘坐在地上仰着头，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眼眶又泛了红，双手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颤。白鸾看了他两息，忽然弯下腰，凑近他，后颈对着他的脸。
“现在呢。”她问，“闻到了什么。”
谢不尘的呼吸骤然停了。他盯着白鸾后颈那截细白的皮肤，上面覆着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泽，是冰灵根运转时溢出的寒气。寒气底下，一层更薄的、若有若无的暖意从皮肤深处渗出来，带着一种清冽中裹着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
“比刚才……更浓了。”谢不尘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师姐，你身上那个甜味，和石像底座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白鸾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尊面目模糊的石像。她的魅体气息和石像上残留的残魂气息同源。前代魅体散落的碎片之间，彼此存在共鸣。谢不尘从小被蓝袍子上的残魂气息浸染，对同源的气息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他闻到她的味道，就像孩子闻到了母亲的怀抱。
白鸾走回石像前，将掌心贴在石像底座上，冰灵根的寒气灌入。石像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底座上那八个字的刻痕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她感觉到了石像深处有一团微弱的气机，在被她的寒气触碰到的一瞬间，往石像更深处缩了缩。
这尊石像里也封着一小缕残魂。比寒潭棺椁里的少得多，但性质相同。
“五师弟，”白鸾收回手，转身看他，“这座庙，你以前来过吗。”
谢不尘已经站了起来，站在正殿门口，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他点了点头：“小时候来过几次。养父母说，我被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蓝袍子就是从这座庙里拿的。他们以为是庙里不要的旧物。”
白鸾目光微动。养父母从庙里拿的蓝袍子。也就是说，前代魅体的人把孩子放在庙门口，把蓝袍子留在庙里，等着被这户人家发现，然后蓝袍子被拿回去裹了孩子。一环扣一环，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等着有朝一日被人发现。
前代魅体在布局。从陨落之前就在布局。
白鸾将这条信息记下，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庙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石像底座上那八个字在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转。以吾残魂，镇此山河。镇的是哪条山河？为什么要用残魂去镇？除非山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需要用魅体的力量才能封印。
她忽然想起昆仑剑派外门禁地的寒潭。寒潭底下锁着棺椁，棺椁里是残魂。如果那口棺椁的作用不只是“封存残魂”，而是“用残魂去镇压潭底的其他东西”呢？
这个念头让白鸾后脊一凉。她加快脚步走出荒庙，站在庙门外的坡地上，望着远处昆仑山巍峨的轮廓。山腰处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昆仑剑派的飞檐翘角。山脚这片平地安静而空旷，看不出任何异常。
“五师弟，”白鸾问，“你养父母还在村里吗。”
谢不尘摇头：“三年前就搬走了。说是山里闹邪祟，待不住。”
三年前。顾长卿进荒庙、丹田里出现残魂渗入，也是三年前。
“闹邪祟，具体是什么。”
谢不尘想了想，回忆着村里老人闲聊时说过的话：“说是夜里地底下有东西在动，田里裂了口子，往外冒黑气。养父母怕出事，就搬了。”
白鸾沉默了片刻，将铜镜取出来。镜面上水雾凝结，她将庙宇底座上那八个字的图像印入镜面，运起冰灵根。铜镜上的水雾剧烈翻涌了一阵，然后凝出一行新的字，是系统本源解析权限下才能看到的深层信息。
【锁定关键词“以吾残魂，镇此山河”。检索系统本源记忆碎片……检索完成。前代魅体生前共布置七处残魂镇压点。寒潭棺椁为中枢，荒庙石像为西南支点。其余五处分布：东海礁石、北荒冰原、南疆古木、西域沙窟、中州皇陵。七处镇压点共同构成“七星锁魂阵”，以魅体残魂为阵眼，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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