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翾俯身,他的声音紧贴在云映初耳畔,闻之不觉暗哑。
云映初似是被傅翾的体温灼烫,轻轻侧身躲避,却正好给了对方机会。傅翾顺势抽去她头上摇摇欲坠的主钗,云映初近来因负担宫事交通内外已经许久不思妆饰,主钗落下之后剩余的三两配饰支撑不住她泼墨浓云般的发髻,一时间青丝横溢如同决口。
察觉到傅翾下一步的动作,云映初顾不上青丝凌乱,连忙回过身来双手握住傅翾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腰带上,不令他继续下一步的图谋。她有些忙乱地深看了傅翾一眼:“别闹。”
明明暖阁内外的侍女早在傅翾入内之时就已尽数遣散,云映初说话时仍旧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有旁人胆大包天敢于听闻一般。
屏风上的海棠栩栩繁秾,却难以抵挡浓郁的水雾,任由其将小小的一方暖阁蒸腾得越发朦胧。云映初本就不算坚定的申斥被暖意融融的缥缈雾气润泽,恍惚间竟觉其中似是包容着欲说还休的旖旎。
“晏晏。”傅翾欺身向前,他的目光片刻不离云映初因忙乱而越发灵动的眉眼,同时左手手腕轻巧地一翻,就将云映初先前还在用力压制他的一只手握在掌心,带着她向身前腰带的系扣处摸索。
“你不想我?”
“我......”即便过了这么久,云映初仍旧难以招架傅翾如此直白的问话,她怔愣的片刻刚好给了傅翾动作的余地,水蓝色云凤纹的缡带顿时飘落委地。
“我很想你。”傅翾的声音仿佛喟叹。
所谓兵者,重在心定志坚,得之,纵有万军扣关,匹马犹可卫也,不得,使率众据险亦溃于一将。
傅翾说话时的脉搏与气息透过繁复的织物,清晰地落在云映初的心口,连带着激起她的震颤。
“别......别在这......”云映初在傅翾为她褪去外裳的时候终于回过神来。
傅翾停下动作,抬眼望向她,见云映初偏过头看向屏风内的汤池,立刻会意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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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映初朦朦胧胧间听见外间似有人声,正要挣扎起身却被傅翾按了回去。
“我来办,你再睡一会儿。”傅翾为她重新整饬枕衾,然而云映初却不领情,径直枕上傅翾的右肩再次睡去。
傅翾低头看向她的睡颜,不觉想起方才在暖阁中他抱起云映初时,耳边传来的呢喃——
“我也想你。”
“......笑什么?”云映初仍旧闭着双眸,声音中有挥之不去的困倦。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傅翾轻声说道,他将云映初半抱在怀中,手中随意盘绕着一股依然有些潮湿的发尾。
“我就在这里,还需要想吗?”这场汤浴洗得旷日持久,耗尽了云映初的精神,醒来竟不知今夕何夕。“外面可是要传膳了?”
“早就过了午膳的时辰。饿了?”傅翾伸手轻轻拨开散乱在云映初面颊上的碎发,“我让他们备下了你喜欢的吃食,再休息一会儿就起来用膳吧。”
傅翾轻缓地抽身,将云映初安置好后披上外裳,悄无声息地走出内室。
绥宁堂中侍候的侍女此时正照吩咐侍立在外,听闻傅翾有命,秦桑立时走进堂内,得令出门着人传膳后,秦桑却再次返回:“有告君侯,方才外间君侯近侍来报,有事要请您知晓。”
傅翾原本正欲返回内室,听闻此言停住脚步:“叫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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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末将所探听到的全部内容了。”
宽敞的绥宁堂正门紧闭,傅翾站在堂中眉目肃然,手里正拿着一张绢帛详读,在他身后两人俯身行礼,只不过一人行的是常礼,另一人行的却是军礼。
堂中沉寂半刻后,傅翾背身抬了抬手:“我知道了,你们先去书房。”
“是。”
绥宁堂的正门再次合拢,傅翾缓步走到书案一旁悬挂的舆图前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这舆图还是云映初从他书房顺来的,虽远不及前厅所用的高大细致,其规格也足以用于军事。
书案上灯烛的火焰明灭跳跃,火光映照在傅翾的面容上有说不出的沉郁,舆图上四境的分野也因此显得动荡难安。
就在此时,内室中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傅翾在听闻的刹那便回身返回内室,正好碰上云映初披衣起身。
“出什么事了?”云映初脚步仍旧有些飘忽,绕出内室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还好傅翾及时上前扶住。
“先用饭。”
云映初顺着傅翾的指引,看向不远处的桌案,上面已经摆满了琳琅菜肴,浓郁的香气袅袅而上,令人垂涎。
“我说给你听。”傅翾深知云映初的心性,见她仍旧悬心,索性退一步。
“去年夏时清河与河内两地的水涝你还有印象吗?”
云映初坐在桌案后心不在焉地尝了两口肴肉:“有印象,此事年前不是已经落定了吗?”
云映初记得,两地因着去岁夏时雨水颇多,灾情尤为严峻,朝中一时又无力拨粮赈恤,最终事情虽然解决,但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有人起事。”
云映初顿时停了双箸。
近些年年景实在不好,大小灾殃层出不穷,民心动荡自然接踵而至,只不过大梁如今已经禁不起事事细究,令云映初所警惕的不止在此事本身,更在于其事浩大到足以惊动武宁侯,近来只有天德六年的豫州和去岁河内清河两郡能够至此。
傅翾见云映初神色变幻就知她或许将事情想得复杂了:“不至于如你所想,暂时也不到当年豫州的境况。”
“去岁受灾的郡县不止河内清河两地,其余州郡亦有殃及,只不过朝中只派人安顿了这两地的灾民。”傅翾解释。
然而即便只有两郡的灾民,官府也没能给他们安排个好去处,多数人只领了一小袋掺了砂石的口粮,便被发还原籍,至于被冲垮的田宅是否足以容身,粮食是否足以越冬......
云映初放下双箸,方才咽下的肴肉仿佛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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