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她说。
然后她转头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又看了看卫子夫,忽然皱起小眉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
“阿娘,我什么时候能戴步摇?”
卫子夫失笑:“等你再长大些。”
“多大?”
“等你的头发长到腰那么长。”
小刘妍伸手摸了摸自己刚刚到肩膀的头发,算了一下,叹了口气:“那还要好久。”
卫子夫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柔软。
这孩子,从小说话做事就带着一股子灵气。别的孩子三岁还在咿咿呀呀说不清楚话,她早就会说完整的句子了,有时候还能冒出一两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来。太医署的太医令说,长公主天生聪慧,是福泽深厚之相。
只有刘妍自己知道,她不是天生聪慧。
她只是带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住在一个三岁小孩的身体里。
这三年来,她已经慢慢适应了这个世界。
婴儿时期是最难熬的。身体不听使唤,想说话说不出来,想走路站不起来,只能像个真正的婴儿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哭两声表示饿了或者尿了。那种无力感让她好几次差点崩溃。
但熬过了那段时间,一切就好起来了。
一岁的时候,她终于能开口说一些简单的词汇了。她故意控制着速度,不让自己的语言能力显得太过超前,但也不会太慢——她要让身边人觉得她聪明,但又不会聪明到让人觉得不对劲。
两岁的时候,她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开始有意识地讨好周围的人——汉武帝、卫子夫、太后王娡,甚至那些宫女内侍。她知道在这个宫城里,想要活下去,想要改变那些人的命运,首先要让所有人喜欢她。
这个策略奏效了。
三岁的长公主刘妍,是整个未央宫的掌上明珠。
汉武帝疼她疼得没边。每次下了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温室殿看女儿。有时候把她举过头顶骑马马,有时候把她放在膝上教她认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她笑。朝堂上那些凶神恶煞的老臣们要是看见他们的陛下这副模样,怕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太后王娡也疼她。老太太六十多岁了,经历了汉景帝的时代,经历了窦太后的时代,如今看着儿子坐了江山,心里最大的念想就是含饴弄孙。可惜皇后陈阿娇一直没生养,后宫其他美人也没动静,老太太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一个孙女。虽然是孙女不是孙子,但老太太不在意——先开花后结果,有了孙女还怕没有孙子吗?
其他各宫的妃嫔们虽然心里泛酸,但谁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来。毕竟长公主只是个公主,不是皇子,威胁不到她们的将来。既如此,何不卖个面子,讨好了长公主,也就是讨好了陛下和婕妤。
至于皇后陈阿娇——
这三年来,她深居椒房殿,很少出来。
据说她在吃一种新的方药,据说是从东海那边求来的仙方,能让她怀上皇子。汉武帝偶尔会去椒房殿坐坐,但每次都待不久。宫人们私下里嚼舌头,说陛下和皇后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相对无言,坐上一刻钟就走。
但今天是正月初一,按规矩,所有人都要出来。
皇后要参加大朝贺,婕妤要参加大朝贺,公主也要参加大朝贺。
这座宫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将在前殿齐聚。
刘妍牵着卫子夫的手,走出温室殿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灰青色。未央宫的殿宇在晨光里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飞檐斗拱像展翅的鸟翼,沉默而庄严。宫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到两旁,露出湿润的青石板,石板上映着宫灯未熄的微光,明明暗暗的,像一条流淌的河。
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刘妍把脸往白狐毛的兜帽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卫子夫的手指。卫子夫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柔软,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那是弹瑟磨出来的。
“冷吗?”卫子夫低头问。
“不冷。”刘妍摇摇头,然后补充了一句,“阿娘的手好暖和。”
卫子夫笑了笑,把女儿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沿着宫道往前走。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宫人,见了她们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一声“婕妤娘娘”,再叫一声“长公主殿下”。刘妍每次都点点头,小脸绷得一本正经,把那些宫人逗得心里直呼可爱。
从温室殿到长信殿,要走小半个时辰。
长信殿在未央宫的东北角,是太后王娡的寝殿。老太太喜欢清静,选了离前殿最远的地方住着。但她辈分最高,谁也越不过她去。每年正旦,皇帝都要先到长信殿给太后请安,然后才能去前殿接受百官朝贺。
温室殿在未央宫的西侧,离椒房殿不远。卫子夫带着刘妍出来的时候,特意绕开了椒房殿前的宫道——不是怕什么,只是大节下的,不想惹麻烦。
过了金马门,又穿过一道长廊,长信殿的飞檐便从梅树的枝丫间露了出来。
长信殿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四面有回廊环绕,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梅,树干虬曲,枝头缀满了深红色的花朵。雪落在花瓣上,半化不化的,衬得红色越发鲜艳。廊下站着两个宫女,一个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叫如意,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她远远看见卫子夫牵着刘妍过来,脸上便堆起了笑。
“婕妤娘娘来了!长公主殿下!”如意迎上来行礼,“太后娘娘刚起来,正念叨着殿下呢。”
卫子夫笑着回礼:“姑姑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如意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刘妍身上,眼睛亮了起来,“哎呦,殿下今天这一身,真是个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刘妍仰起脸,甜甜地叫了一声:“如意姑姑新年好!祝姑姑福寿安康。”
如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殿下这张小嘴,老奴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刘妍手里,“这是老奴给殿下备的压岁礼,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点心意。”
刘妍捏了捏锦囊,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块玉佩。她转头看了看卫子夫,见母亲微微点头,才把锦囊收下,又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姑姑”。
如意站起来,掀开帘子让她们进去。
长信殿的正殿比温室殿要宽敞得多。正中摆着一架十二扇的漆画屏风,屏风上画的是西王母瑶池宴群仙的图案,蟠桃、仙鹤、灵芝草,金碧辉煌。屏风前面是一张紫檀木的大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白狐皮褥子。太后王娡就坐在榻上,身后靠着一个隐囊,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手炉。
她今年四十有七,年纪不算太老,但保养得宜,看着像四十出头的人。头发乌黑,梳成一个简单的圆髻,插着一支朴素的白玉簪。脸上有皱纹,但不多,主要集中在眼角和嘴角,笑起来的时候像涟漪一样漾开。一双眼睛依然清明,眼皮微微耷拉着,但目光很稳,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年轻时是槐里王家的女儿,被母亲臧儿送进了太子宫。从太子美人做到皇帝美人,从皇帝美人做到皇后,从皇后做到太后。她在汉景帝的后宫里熬过了最复杂的争斗,亲眼看着栗姬倒台、刘荣被废,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从胶东王变成太子、又从太子变成皇帝。
这座宫城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她都看在眼里。
就凭一份通透和定力。
“祖母!”刘妍松开卫子夫的手,迈开小短腿朝王娡跑过去。
王娡把手炉递给旁边的宫女,张开双臂。
小刘妍扑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祖母新年好!孙女给祖母拜年!”
王娡被她亲得笑出了声,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她搂着小孙女,上下打量了一番,连声说好:“好好好,让祖母看看,我们妍儿又长高了没有?”
“长了!”刘妍伸出三根手指头,“妍儿今年三岁了!”
“三岁了,三岁了。”王娡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我们妍儿三岁就会背诗了,比谁家的孩子都强。”
“是父皇教的!”刘妍不贪功,老老实实地交代,“父皇教妍儿背了《诗》里面的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摇头晃脑地背完,又补了一句:“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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