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元年冬至,张武陵出逃瓶屋。
骑马至仙桃山,夜深雪重,溪边泥雪乱杂,水中绿萍漂泊,马蹄印溯流而上。路过熟悉的坟茔,张武陵把雁翎刀提在手中,眼睫上冻出一层冰霜。
变故就在顷刻间,鹅毛大雪中,四周悄然围满了人,有男有女,其中四人头发雪白,另外四人头发乌黑,都戴着面具,外穿轻裘。
不容分说,横刀已至眼前,张武陵抽刀相抵,震得手麻,黑马扬起前蹄,往前奔突,忽然人仰马翻,雪中竟有一根绊马索。
后方飞来剔骨刀,砍向马腿,张武陵闻声辩位,以左脚为支点旋身,扫起凌厉的风声直冲刀柄,剔骨刀刹那间转换方向,直冲敌人。
浑浊的水花四溅,冷冽的空气中满是奇香,熏得张武陵眼前出现迷乱的重影。
——不对劲!
张武陵捂住鼻子,然而冷香的气息无孔不入,仿佛死人防腐的香料。他们不急于进攻,像蟒蛇一样将张武陵包围在中间。列缺被隔离在外,由两个人牵制。
戴着菩萨面的年轻人说:“你很厉害,一般人撑不了这么久。”
“你们是何人?为何拦路?”
回答他的是雪亮的刀光,张武陵做困兽之斗,以伤换伤,雪中鲜血流淌。
“列缺快走!”张武陵的呼吸越来越沉重,雁翎刀勉强支撑住身躯,他听见列缺的嘶鸣,渐远的马蹄声,心知它逃出去了,便放心不少。
眼前天旋地转,张武陵轰然倒地,意识回笼时,朦朦胧胧看见一个小孩的脸,耳朵上乱七八糟缀着珍珠,狎昵地笑。
“又见面了。”
“张武陵?高鸿渐?”
“我该叫你哪个名字?”
耳朵好像进了水,不安地鼓荡着,手脚发麻,心率失衡,一枚甜腻的丹药塞进口中,强迫张武陵咽了下去,半梦半醒中,北风呼啸,桃花公主坟笼罩在奇异的香气之中。
“以前的事情都忘掉。”
“你回家了,留下来!”
永平元年腊月初一,张武陵睡醒,更衣洗漱,披上黑狐领红斗篷出了门。
门外大雪初霁,琉璃世界,三位族人见了他,神情缓和了些:“走吧,今儿初一,轮到我们两个旁支去宗祠祭拜。”
每逢初一或节日,宗祠祭祖。张武陵的院落在主宅西南,丁随云几人是专程来接他过去的。
“你房间的镜子还没给我,”丁随云有收集镜子的癖好,她的身量很高挑,四肢修长,欺霜赛雪般的长相,“……丁悱恻?走神了?”
张武陵脑袋昏沉:“睡太久,精神不好,随云姐年纪不大,怎么却白了头?”
“奇怪吗?我是白杜鹃。”丁随云瞟了一眼张武陵的脚踝,双眉往上一挑,揉了揉耳朵。
“他少小离家,什么事情都忘干净了。”
丁询杏眼长眉,笑起来很俊秀,脖子上挂着一串长长的珠链,他身边是丁结雨,丁结雨全名【丁香空结雨】,脸颊两侧散碎着丝丝缕缕白发,慢吞吞喊了一声丁随云。
他并起剑指,点了点眉心,露出疑惑的神情,丁随云看了,也点了下眉心。
丁询看不懂他们打哑谜,催促道:“大老爷在等了。”
从名字就可以知道丁询是主家,主家以单字起名,旁支多字,关系越远名字越长,足见【丁零空悱恻】和【丁香空结雨】是旁了三代的旁支。
宗祠如同庙宇庄重肃穆,墙上都是祖宗牌位,四十来号人按照辈分排位,张武陵和丁结雨到第六排站定,满屋子人影压着人影。
主持祭祀的是一个白发童子,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挂着笑,念诵祭文。忽听一声“叩首”,前后左右的族人纷纷跪下,一大片倾倒的头颅中,张武陵像宁折不弯的绿竹,笔直地站立。
“祖宗面前,你为何不跪?”丁谑笑问。
满堂的族人,黑头发的,白头发的,都直勾勾地看过来,暗沉沉的眼珠子宛若没有生机的死物。
张武陵满心蹊跷,脑子里有人跟他说,这里是他的家,这里都是他的族人,可他无一点亲近之感,反而草木皆兵,这正常吗?但张武陵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宁愿折断双腿,也不愿下跪。
惶恐和戒备交加,张武陵退后两步,千万只手拖拽他的脚步,呵斥声、劝告声不绝于耳。
张武陵抛下俯首的人群,踉踉跄跄逃出棺材板一样的漆黑大门。高墙大院,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四处碰壁,衣领中的珍珠坠掉出来,像浮萍在水中打转。
一只手搭到张武陵肩上,张武陵不禁一凛,回头一看是丁询,他说:“你可好,刚回来就把宗祠撞得东倒西歪,那群老家伙喋喋不休,还好大老爷没怪罪,让我出来找你。”
大冷天张武陵出了一身汗:“头痛……”
丁询恍然大悟:“你还不习惯村子里的死人香。”
张武陵眼前一阵发黑,终于晕了过去。
冬日晴好,银装素裹,恨水溪汹涌险恶,宽有数丈,贯穿桃花公主坟,溪水北侧是主家,南侧是旁支,上架桥梁,沟通南北。桃花公主坟富庶,吃穿用度极为奢靡,仿佛没有烦恼的仙境。
主宅鸦雀无声,奴仆的轻身功法极好,像纸扎人飘着走路,嘴巴也牢牢闭紧,偌大的宅院只有丁询不是哑巴一样。
跟他聊天也是费脑子的活儿,张武陵心情烦闷,每日去恨水溪边看丁随云和丁结雨钓鱼。
他们是恨水溪的督水工,负责浚治疏导之事,然而恨水溪不曾发生水患,死在里面的人多半是自己跳下去的,二人与其说是督水工,不如说是捞尸人。
张武陵劈了一根竹子做钓竿,站在桥上与他们并肩钓鱼:“上次来不及问,白杜鹃是什么意思?”
丁结雨说吃满五颗换仙丹头发皆白,谓之“白杜鹃”,他和丁随云便是白杜鹃,满五之前发色如常,谓之“黑喜鹊”。
“换仙丹是?”
“长生不老药。”
丁随云眨了下眼睫,飞来冷清的一目:“镜子,镜子。”
张武陵房中有一座镜台,雅致而沉重,他说:“明天给你,可好?”
时辰晚了,三人没钓上一条鱼,各回各家。丁结雨踌躇不前,他想不起来家在何处。
“好像有个院子,院子里可以踢蹴鞠,有时候做梦,梦见有个小孩在踢蹴鞠……”
桥上突地响起一声呼唤,丁询笑盈盈地朝张武陵招手:“快来,过了宵禁,大老爷要发火!”
“你走吧,走吧。”丁结雨扯住自己的头发,眼睛通红。
丁询却过了桥到了他们身边,解下腰间的玉葫芦,倒出一颗丹药喂进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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