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托死过一次。
怎么死的?被一个狂热粉捅的。
具体细节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他和菲利波在一起,门铃响了,他开门,然后胸口一凉,再然后就是黑。
但他记得另一件事。
死之前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我要死了”,也不是“好疼”。
他想的是:我好久没踢球了。
就这个。
没有恐惧,没有遗憾,没有对菲利波的愧疚,也没有对西蒙尼的牵挂。
只有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我还想踢球。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皮亚琴察那间两室一厅的床上,窗帘是淡黄色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刀口,没有血,心脏在跳,有力的、年轻的跳动。
他下床,走到玄关。
爸爸晾鞋的小板凳还在那儿。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小板凳,突然鼻子一酸。
但他没哭。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那双很久没穿的球鞋。鞋面上落了灰,但他还是把它擦干净,穿在脚上。
然后他出门了。
他没去找菲利波。
他去了皮亚琴察青训营。
守门的大爷认识他,愣了一下,才认出他:“维托?你不是好多年不踢了吗?”
维托笑了笑:“现在还想试试。”
大爷看了他几秒,说:“进去吧,教练在。”
那天他在青训营跑了一下午。腿是软的,肺是炸的,但他跑得很开心。
教练看着他,说:“你以前挺快的,怎么停了这么久?”
维托喘着气,说:“家里出了点事。”
教练没多问,只是说:“下周来试训。”
维托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了。
试训那天,他表现不错。不是惊艳全场那种,但也不差。停了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没完全放下。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地在复健,跑步、力量训练、偶尔去野球场踢两脚,虽然没正式加入任何球队,但底子还在,身体也没完全锈住。
教练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底子不错,但太久没正式比赛了。先去低级别联赛找找感觉。”
维托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房间里,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他以前做的那些东西——论坛、小游戏、倒域名、接广告。几年下来,他确实赚到了一笔钱,足够他生活好几年。但他知道,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他需要比赛。需要真正的比赛。
他查了意大利的联赛体系。意丙、意丁、卓越联赛……一层一层往下找,最后找到了一支在意丁联赛的球队,叫卡萨尔马焦雷,在皮亚琴察附近,半职业性质,训练条件很差,教练是个退休的老头,球队里一半球员白天还要上班。
维托去试训了。
试训那天,他进了两个球。
教练看了他一会儿,说:“留下吧。工资不高,一周两百欧,管一顿饭。”
维托说:“行。”
他就这么留下来了。
卡萨尔马焦雷的球场很破,草皮坑坑洼洼,球门网破了三个洞,更衣室里没有热水,冬天洗澡冻得直哆嗦。队友们都是普通人,有送披萨的,有在超市上班的,有一个还在读大学,周末赶来踢球。
但维托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真实。没有豪门的光环,没有球探的注视,没有“未来之星”的标签。只有一群普通人,在周末的下午,为了一个进球欢呼,为了一次失误互相埋怨,为了保级拼到最后一分钟。
维托在这里踢了一个赛季。进了七个球,助攻五个。球队最终排名中游,没升级也没降级。
赛季结束那天,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比我想象中强。要不要留下来?”
维托想了想,说:“我想去更大的地方。”
教练笑了笑:“那就去吧。你值得。”
维托走了。
他去了意丙的一支球队,叫普罗皮亚琴察。这次他的表现更好,进了十二个球,被一个路过的球探注意到了。
球探是英国人,叫汤普森,为利物浦工作。
那天比赛结束后,汤普森找到维托,说:“你跑得很快,跑位也聪明。有兴趣去英格兰试试吗?”
维托愣了一下。
他记得汤普森。几年前,他还在皮亚琴察青训营的时候,汤普森就来过,看过他踢球。那时候汤普森就跟他说:“你很有天赋,如果有机会,来利物浦试试。”后来他放弃了足球,汤普森也再没出现过。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还记得他。
维托说:“有兴趣。”
汤普森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发邮件。”
维托接过名片,手有点抖。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容易。利物浦的青训营很残酷,球探系统层层筛选,留下来的都是精英。但他也不是从零开始——他这些年一直在复健,实力还在,加上汤普森之前就看过他,对他有印象,这比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人起点高得多。
他回到住处,打开电脑,给汤普森发了邮件。
邮件里他只写了一句话:“我想试试。”
汤普森回得很快:“下个月来梅尔伍德。机票我帮你订。”
维托看着那封邮件,坐了很久。
他没告诉菲利波。
不是因为他恨菲利波。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去找菲利波,他可能又会窝回那个沙发里,继续享受那份安逸,继续逃避。
他不能那样。
他要去踢球。不是为了菲利波,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不是为了弥补什么遗憾。就是因为他想踢。就这么简单。
他去利物浦试训了。
汤普森提前跟教练打过招呼,说这是几年前他看中的那个意大利小孩,底子很好,只是中间停了几年,但一直在复健,实力不错。
第一次试训,维托表现中规中矩。教练说他节奏还需要适应英格兰足球的对抗,但基本功扎实,跑位意识很好。
第二次试训,他进了两个球。
教练看完,说:“留下吧。先跟U21训练,看表现。”
维托点了点头。他没欢呼,没庆祝,只是平静地说:“谢谢。”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利物浦的青训营里全是天才,有本地的小孩,有从欧洲各地挖来的苗子,竞争比意丁激烈十倍。维托不再是那个天赋异禀的少年了,他是一个死过一次、重新来过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了。
他练得比谁都狠。
早晨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队友们去酒吧喝酒,他在健身房加练。
教练说他“像个疯子”,他只是笑笑。
他不是疯子。
他只是怕。
怕再死一次。
怕再回到那个躺在血泊里、脑子里只剩下“我好久没踢球了”的瞬间。
所以他不敢偷懒,不敢松懈,把每一分钟都砸在训练上。
一年后,他升上了一线队替补席。
又过了半年,他完成了首秀。
那场比赛是联赛杯,对手是个低级别球队。教练在第75分钟换他上场。
他踏上安菲尔德草皮的那一刻,腿有点软。
看台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多,但确实有人在喊。
他跑起来,风从耳边吹过,像皮亚琴察的夏天,像楼下那片空地,像菲利波在禁区里喊“传啊”的声音。
他触球,转身,过人,射门。
球进了。
看台炸了。
维托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球网在颤。他突然想起妈妈做的意大利面,番茄肉酱,放很多芝士。想起爸爸提前晾好的拖鞋。想起菲利波笨拙地换灯泡。
想起西蒙尼穿着不合脚的球鞋一颠一颠地跑。
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开心的笑。更像是很久没动过的嘴角,被风吹了一下,勉强抬起来。
但这次,是真的。
比赛结束后,他在更衣室里坐着,鞋带松着,没急着系。队友们在旁边吵周末去哪喝酒,声音忽远忽近。
哈维·阿隆索走过来,扔给他一罐可乐。
“今天状态不错,”阿隆索说,“那脚射门,有想法。”
维托拉开拉环,气泡冒出来,“咔哒”一声。
“谢了。”
“别谢我,谢你自己。”阿隆索喝了口可乐,“教练昨天还跟我夸你。”
维托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
“在吗?”
维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知道是谁。
菲利波。
他们很久没联系了。
维托走的那天,没告诉任何人。
西蒙尼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拦他;菲利波也一定会。他不想面对那种场面,所以他选了最懦弱的方式,消失。
现在菲利波找到他了。
维托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忘掉。
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比如今天训练的时候,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草皮上,那一瞬间的光线,让他突然想起皮亚琴察的夏天。
想起菲利波。
想起那个小小的、已经破碎了的家。
维托十四岁那年,父母走了。
车祸,很突然。
前一天晚上妈妈还跟他说周末带他去买新球鞋,第二天早上他就接到了电话。
亲戚们来过几次。
“可怜的孩子。”他们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全是嫌弃。有人暗示他可以去他们家住,但条件是要把房子卖了,保险金也要“帮忙保管”。
他那时候才十四岁,但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住。
父母留下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窗帘是妈妈选的淡黄色,沙发上有爸爸买的抱枕。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这些还在。然后他会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假装他们还活着,假装这只是个噩梦。
但噩梦不会醒。
他开始学会自己做饭,自己交水电费,自己面对四面墙壁。那段时间他过得真的很糟糕,常常一整天不吃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谁敲门都不开。
直到菲利波出现。
那时候菲利波已经在皮亚琴察青训了,每天训练完都绕路来他家。有时候带一份披萨,有时候带一罐可乐,也不说话,就坐在他旁边陪他发呆。
维托第一次见西蒙尼,是菲利波带他来的。
西蒙尼比菲利波小三岁,比维托大一岁,已经不像小孩那样怯生生的。他进门后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先打量了一圈屋子,然后很认真地问维托:“你平时踢哪个位置?”
维托愣了一下:“中场。”
“那你要多练长传,”西蒙尼说,“我哥总说中场不会长传就是浪费。”
菲利波在门口笑出声:“你才踢几天球,就开始教人了?”
西蒙尼回头看他:“你上次不还说中场要会跑位吗?”
“那是两码事。”
“不,是一码事。”
兄弟俩就这么吵起来,像往常一样。维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突然觉得屋子里没那么空了。
那天菲利波带了披萨,西蒙尼挑了芝士口味,说:“这个不挑人。”
维托后来才知道,西蒙尼从小就比菲利波更稳。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在社区球队里当队长,能说出每个队友的优缺点,连菲利波都得听他安排。而菲利波呢,永远是那个进球后会疯跑、会大喊、会把情绪全写在脸上的人。
他们俩完全不一样。
但维托都喜欢。
后来西蒙尼每周都会来住一两天,带着作业让维托教数学,或者带着球去楼下空地踢。菲利波每次来接他,都会顺手帮维托倒垃圾、修坏掉的灯泡。有一次维托发烧到三十九度,菲利波二话不说把他扛去医院,打完针又扛回来,西蒙尼跟在后面拎着药袋,一脸严肃地说:“你要按时吃药,不然我哥会骂你。”
维托躺在床上,看着兄弟俩在厨房里忙活,一个煮粥,一个在旁边捣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有家了。
一个小小的、破碎的、但温暖的家。
维托重新拿出手机,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还在回忆当中。
这时,哈维在旁边问:“谁的消息?”
维托才回过神,想了想,比较平静的回答:“没什么重要的。”
不是敷衍。
他是真的觉得不重要。
不是因为他恨菲利波,也不是因为他要刻意切断过去。只是刚才那九十分钟,他在场上跑了十公里,传了四十七脚球,进了一个球,被铲了三次,爬起来又跑了。
他的腿在抖,肺在烧,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次反击的路线,如果第二脚再早半秒出球,是不是能直接打穿防线?
他满脑子都是足球。其他的,暂时排不上号。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有点花。他想起西蒙尼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已经比小时候高了不少,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先确认他状态好不好,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哥最近踢球可厉害了,你得来看。”
维托摸了摸他的头,说:“等我有空。”
“你骗人,”西蒙尼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真的是最后一次见西蒙尼。但现在他不懦弱了。
他在踢球。他在利物浦的一线队里站稳了脚跟。他跑得还是很快,传球还是有想法,教练夸他,队友服他。
西蒙尼现在应该已经长大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踢球,还记不记得他这个曾经一起吃过披萨的人。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在赛场上相遇。也许不会。但那都不重要了。
维托走进食堂,西班牙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阿隆索给他盛了一大盘海鲜饭,又拿了两个面包卷。
维托坐下来,看着盘子里金黄的米饭和鲜红的虾仁,突然想起妈妈做的意大利面。妈妈做的面很普通,番茄肉酱,放很多芝士。她从不问他好不好吃,但每次都会在他碗里多放一点肉酱。爸爸会在旁边沉默地吃,但会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夹给他。
那是他真正的家。安静的、温暖的、再也回不去的家。
而菲利波和西蒙尼给他的,是父母走后,唯一的热乎气儿。是怀念。但不是家。也不是他的命。
他的命是足球。
维托低下头,用叉子拨了拨米饭,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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