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风大，寒意逼人。
顾祁衡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户关了起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势头便弱了，灯影稳了下来，不再一摇一晃地惊惶着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顾朝宁，望着窗纸上那一片摇动的树影，开口问。
“你是否想好了，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在北临留下？”
他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些，问的随意，但这话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问出口的。
“是想要认祖归宗？”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露出半边侧脸的轮廓，灯影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出一道清瘦的线条。
“还是捏造一个假身份……”
他没有把话说完。
等着顾朝宁自己回答。
屋里的空气又静了一瞬。
这一回的静却和方才不同了。
方才的静是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压在两个人中间，这一回的静却轻了些。
顾朝宁没有多想。
或者说，这个问题她大概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许多遍了。
早在她方离开西齐时，早在那些趴在榻上动弹不得的日子里，在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一夜一夜睡不着，伤口又疼得她冷汗涔涔连呼吸都要咬碎了的时候，她就已经把她今后要走的这条路从头到尾地捋过不知多少遍了。
每一条岔路，每一种可能，每一个身份的利弊得失，她全都在心里头权衡过了，走一步看十步。
所以她回答顾祁衡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半分犹疑。
“认祖归宗吧。”
她说了这五个字时，语气平平的，无悲无喜，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与她无关的事情一般。
“北临也是水深之地，只是看似平静罢了，实则也是暗流涌动。在我看来与南燕、西齐并无太大区别。”
她若有所思，接着说了下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犬牙交错，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倘若我真到了北临，恐怕也是终日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防备着每一个人……”
“是啊！这么说来认祖归宗也好，起码在危急关头，这个身份能够护住你。”顾祁衡是知晓她的身份的，此时也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权衡利弊下，的确是认祖归宗更为有利，“终归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无论如何都是割舍不断的。”
“所以无论他们待你如何，是好还是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总归得护你一命。”
“正是，我亦作如是想。”她笑道。
“你期待同血脉相连的亲人相见吗？”
顾祁衡说这话的时候，顾朝宁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许多年前的那些光景来。
“昔日曾万般期许，如今……我却也拿不准了。”
“毕竟素未谋面，也不知他们脾性如何，好不好相与？”她无奈道：“罢了，待回到了北临再说吧。”
她回想她儿时，曾被一群恶人推搡着，走在一条长长的、幽暗的甬道里。
甬道两侧是一扇一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听见门后面有低低的笑声，有杯盏相碰的脆响，有压着嗓子的窃窃私语，也有一声极短极促的闷哼，那闷哼她后来才知道是什么。
之后的许久，她时时回想起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之中，后背发凉的感觉。
那种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知道四面八方全是墙，墙上全是缝，缝里全是眼的感觉。
无时无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审视着、打量着她……
那种每走一步都要先探一探脚下，生怕一不留神便踩进什么看不见的深坑里，摔得粉身碎骨的感觉……她忘不了，也不愿再去回想。
这一切持续了很久，很久……等了这般久，她心里那点盼头也一点点熄了下去，再不敢奢望什么奇迹降临。
直到那两人的出现，才改变了这一切。
是一对夫妻。
其中一个人持一剑，打的那一群恶人节节败退，哭天跪地的求饶。
而另一人牵住了她，牵着她手的那个人，面向旁人时不怒自威，面对她时却又和蔼可亲，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都有些发疼。
“你的爹娘呢？怎么独自一人被抓来了此处？”那英姿飒爽的女子蹲下来，低声软语地问顾朝宁。
“我……我没有爹娘……我是没有人要的小孩……”那时，小小的顾朝宁无所适从，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坚强的憋了回去，不让眼泪落下来，犹豫了很久才怯懦的开口。
闻言，一旁的男子将见了血的长剑入鞘，俯下身一手揽住了那女子，一手在顾朝宁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男子眼神一暗，竟是一种惋惜的情绪。他瞧了她许久，仿佛透过她在瞧什么似的。
良久，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只见那女子微微颔首。
那男子弯下腰来，对她说了一句话。
说的什么，她永生难忘。
他说：“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你与我们也算是有一段亲缘了，我们来做你的家人如何呢？”
“真……真的吗？”她怯懦不已，不敢相信。
“真的可以吗？”
“千真万确。”夫妻二人异口同声道。
鬼使神差的，顾朝宁竟然点点头答应了，没有丝毫犹豫。
不知是对家和家人的渴望，还是幼小的她求生的本能让她需要有个庇护，还是对救命之恩感激涕零想以此尽孝作为报答……
“从今往后啊，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我们做你的爹娘……”那女子乐的合不拢嘴，俯身轻轻将她抱起，又继续笑道：“我家里头还有个调皮小子，年岁比你大一些，他是哥哥，你是妹妹，你们啊正好有个伴……我从前一直想要有个女儿，可惜一直没能如愿以偿，如今总算是有了。”
“走！我们回家！”
她全都记得……
“假身份始终没有真身份来的妥当。”思绪回笼，她又继续道。
顾朝宁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头少了几分沉重。
历尽千帆，她行事也变得沉稳了，不似当初那般浮躁了。
面对未知的一切，她必须有所谋划，而不是凭借一腔孤勇冲上去蛮干，那是鲁莽冲动。
“假的终归是假的。”说着，她微微叹了口气才继续道：“哪怕做得再真，底子到底是虚的。经不起查，也经不起推敲，还得整日提心吊胆的防备着。一旦被人翻出来，恐怕得不偿失。”
从肆城的那一堆麻烦事来看，以及那个楚黎的只言片语中，她隐约感受到了北临比之其余三国也好不到哪去。
都是粉饰太平罢了。
她没有说下去。
也不必说的多么详尽。
两个人很是默契，哪怕只是三言两语，他们都能明白对方所言之意。
在北临昪京城那种地方，一个身份不清不楚的人，就像是一条没有鳞的鱼，被丢进一潭浑水里。
水浑归浑，里头吃人的东西可一样不少。
今天你或许还能游得自在，明天被什么东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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