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午后。
后园西边有一间小屋,原是看园人住的,两间,里间睡觉,外间摆一张桌。胡敬之住在这里,从十月廿一起。门虚掩着。窗纸糊了两层,日头照进来,屋里还是暗的。她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外,先闻见药味。
苦的,底下压着一点别的味道,像陈年的布。
“先生。”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胡敬之坐在桌前,背对着门。他瘦了一圈,肩胛骨把棉袍顶起两个尖。桌上摊着一张纸,纸头写着两个字:奠仪。
他在誊一份奠仪簿。部里一位老书办的老娘没了,家里没人会写字,把簿子送到府里来请他抄。
“粥放这儿。”他说,没有回头,“你自己找地方坐。”
屋里只有一张凳。她没坐,站在桌边,把粥放下。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盐放多了。”
“厨下今日的粥是咸的。”
“厨下的粥从来不放盐。”
她低下头。
“奴婢放的。”
“为什么。”
“先生从前吃粥要放盐。”
他端着碗,停了很久,才又喝了一口。
“你记性太好。”他说。
她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研。他没有拦。桌上除了那张纸,什么也没有。没有账册,没有笔架上的第二支笔,也没有那袋炒豆。他在这里住了二十来天,桌上只有一砚、一纸、一叠裁好的空纸。
她记得他从前那张桌。账册摞到肘高,笔插在铜笔筒里,豆袋压在镇纸底下,鼓鼓的。
“您的账呢。”
“收走了。”
“谁收的。”
“不知道。”他说,“我醒来,桌上就空了。”
她研得很慢。墨在水里转开,一圈一圈。他蘸墨,落笔。第一个字写得很稳。第二个字,写到一半,停了。他把左手抬起来,扶住右手腕,等了一下,再往下写。笔尖悬在纸上,墨慢慢聚成一个要滴未滴的点。
她看着那个点。他看着那个点。然后笔落下去,那一笔走完,点收在纸上,成了字的一角。他写一个字,停一下。一个名字,要停三回。她研墨,眼睛没有离开纸。
那纸上有一行是亡者的名讳,第三个字是“崇”。他写那个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带了一个钩。很轻的一个钩。钩在竖的末尾,往上一挑,挑得不高,像没挑起来。
她的手腕忽然一麻。
父亲写“崇”字,就是这个钩。她七岁那年,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写到“崇”字,说:这一笔不要拉直,拉直了,字就死了。
“先生,您写的是我爹的字。”
他的手停住了。墨从笔尖上落下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个人名的旁边。一滴。两滴。他没有去擦。
屋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外头有人在扫院子,一扫帚,一停。然后他把那张纸拿起来,两只手,慢慢揉成一团。揉成一个很紧的球,扔进炭盆。纸球在炭上滚了一下,火从边缘烧进去。
先烧掉的,是那个“崇”字。
“我教你写字。”他说,“是让你临你爹的字帖。”
“我没有见过字帖。”
“你抄的那些,就是字帖。”
她研墨的手停在砚台上。十岁那年,他给她一摞旧账,说,照这个样子写,写像了才算会写字。她抄了三年。抄完了那一摞,他又给她一摞。
她抄了七年。
那些账上没有名字,只有年月、事由、银数、经手。她从来没想过要问那是谁的账。
“那是我爹的账。”
“是。”
“您为什么不说。”
“说了。”胡敬之看着炭盆,“你就写不像了。”
火把纸球烧透了,最后塌下去,变成一小堆灰。
“您替不替我爹写字。”
他没有答。他把左手伸到右手上,捏住布头,一圈一圈解。布是灰白的,缠了很多层,从手背一直缠到手腕。解到第三圈,露出一点皮,皮是黄的。全解开的时候,屋里的药味浓了。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疤。圆的。只剩一半。疤的边缘是平的,不是烧伤收口的形状,是被人拿刀削过的。削掉了表面的焦,底下的肉长起来,长成一层光滑的、发亮的东西。
“烙的。”他说。
“烙的是什么。”
“一个字。”
“什么字。”
“你不用知道。”
他重新缠布,缠了三回才缠住。手在抖,布头从指缝里滑下去。她站着没有动。
“三张。”他忽然说。
“什么三张。”
“奠仪单。挽联。祭文。”他说,“三张,都写着‘沈崇’两个字。”
“都是给死人的。”
“都是给死人的。”
“账上的呢。”
“账上的字,我没有签过。”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
“可我会写。”他又说,“这府里,会写你爹的字的,不止我一个。”
屋里的药味忽然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低下头,把粥往他那边推了推。
“凉了。”
“放着。”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推过来。一页纸。纸是从簿子上撕下来的,边是毛的,撕得很急,撕歪了。
上面六个字。
拾柒箱,寄外库。
“谁让您寄的。”
他闭上眼。
“先生,你走吧。”
“先生,那箱子里。”
“你走吧。”他说,“别再来了。”
她把那页纸收进袖子里。
“拾捌箱的封条,是您刷的。”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白浆糊。”她说,“府里封东西都用面糊。面糊招虫,账箱怕潮,外账房不用面糊。外账房的封条,一直用白浆糊,因为白浆糊干得快,不返潮。”
“外账房里会亲手封箱的,只有您。”
他闭着眼,很久。
“我开过一回。”他说。
“取了什么。”
“放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本账。”
“账呢。”
“取出来了。”
“在哪。”
“等我要死的时候,给你。”
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为什么放在那里。”她终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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