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戌时末。
仓耗的车还没来。她站在晒场边等。风从廒房之间穿过去,把草席吹起一角。草席底下是米。她伸手,抓了一把。
米是凉的。
她用三个指头捏着,让米从指缝里漏下去。漏成一条细线。瞿老头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
“你这抓米的手法,谁教的。”
她抬头。
“我爹。”
“你爹是哪儿的人。”
“淮阴。”
“……”
“姓什么。”
“沈。”
瞿老头往后退了一步。靠住米袋。慢慢地蹲了下去。
“姑娘。”他说。
“嗯。”
“你把手再伸出来。”
她把手伸出来。
“不是这只。”他说,“是刚才抓米那只。”
她把右手伸出去。瞿老头看着她的手指。
“三个指头。”他说。
“是。”
“食指、中指、无名指。”他说,“三个指头捏着,让米从指缝里漏。”
“是。”
“大指和小指不用。”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大指用力,米会碎。”她说,“小指太短,捏不住。”
“我爹说,抓米用三个指头,米才知道轻重。”
瞿老头蹲在地上。手在米袋上抓了一把。米袋上留下五个指印。
“七年前。”他说,“我在漕船上。”
“十月二十,我被叫进狱里认货。”
“认什么货。”
“一舱米。”他说,“舱里有一百二十袋米,让我认哪一袋是‘好’的。”
“我认了三袋。”他说,“认完,他们让我在一张单子上按手印。”
“你按了。”
“按了。”
“按完,我看见你爹了。”
风很大。
“他在哪儿。”
“在隔壁。”瞿老头说,“隔着一道栅栏。”
“他没穿官服。”他说,“穿的是一件单衣。瘦。手上有伤。”
“什么样的伤。”
“手背上一块。”他说,“像是被什么烫的。”
她想起胡敬之。手背上一块圆疤,只剩一半,边缘是削平的。
“他说什么。”
“他叫我。”
“他隔着栅栏叫我。”瞿老头说,“他说,‘老瞿,家里还有个姑娘’。”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带句话’。”
“什么话。”
瞿老头抬起头。
“米贵。”
她等了等。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我带了七年。”他说,“没找到人。”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米贵。米贵。
“瞿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在看什么。”
瞿老头想了想。
“在看米。”
“他抬手,指了一下。”瞿老头说,“他指的方向,是晒场。”
她也抬手。指了一下晒场。晒场上的草席被雪盖住,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底下是米。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
“什么。”
“他说,‘米贵的时候,别买米’。”
“别买米。”
“别买米。”
“姑娘。”瞿老头说,“我带了七年,就带这两句。我一直在想,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你想出来没有。”
“没有。”他说,“我一个不识字的人,想不出来。”
米贵的时候,别买米。不买米,那买什么。买面?买豆?还是说,米贵的时候,别买米,因为这米,本来就不是给人吃的。她想起那个扫麻袋的小仓丁。
“耗了的米,从来不是给人吃的。”
她把这句话和“别买米”放在一起。米贵。米贵,是因为米少。米少,是因为米被拿走了。米被拿走,拿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
“瞿伯,我再问一件事。”
“问。”
“十月二十那天,我爹手上有没有拿东西。”
瞿老头想了想。
“有一张纸。”
她心里一动。
“什么样的纸。”
“折起来的。”他说,“折得很小。”
“他隔着栅栏,把纸递给我。”
“你接了?”
“没有。”瞿老头说,“栅栏外头有人。”
“他把纸收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把纸塞进嘴里。”
“吃了。”
“吃了。”瞿老头说,“嚼了两下,咽了。”
“咽完,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吞下去的,才是自己的’。”
风把她的袖子吹得贴在身上。吞下去的,才是自己的。父亲把一张纸吃掉了。那张纸上是什么?
是“七万三千石”那张纸?
吴仓吏说过:“他拿这张纸去见了人。”
他去见了人,回来,把纸吃了。为什么吃?因为纸在身上,会被搜出来。吃下去,就没人搜得到。可他吃了,纸就没了。他为什么要把唯一的证据吃掉?
除非。
除非那张纸上的东西,他已经记住了。
他还说过:“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记的。他不带纸,也不带笔。他说,纸会被人搜出来,脑子不会。”
“瞿伯,我爹吃的,不是证据。”
“那是什么。”
“是草稿。”她说,“他记住了,就不用留了。”
仓耗的车来了。三辆,都是平板车,车上堆着空麻袋。赶车的是三个人,都裹着头,看不清脸。
“上车。”第一个说。
她走过去。
“瞿伯,我走了。”
“走吧。”
“姑娘。”他说,“你回来的时候,别从这条路走。”
“为什么。”
“这条路,走一趟就够了。”
她点头。爬上第一辆车。车板很硬,麻袋上有霉味。车动起来。她回头。瞿老头站在晒场边。灯笼的光照着他。
他抬起手。
不是招手。是把手举起来,停在半空。像在认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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