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看着她悲戚的双眼,猛地想起昨夜梦中她在自己身下泫然欲泣的模样,握苍烛的手不由一抖。
郁晚昭忽而用力一击,将她推了出去,白榆看着她最后望向自己时决绝的眼神,心底一恸,像被利刃刺入,与此同时,识海内似有什么破土而出,迅疾席卷侵占她的神魂。
眼看带着凛然杀意的郁晚昭冲他们而来,下方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唯有封阳带着宸虚宫弟子站在最前方起阵抵御。溃逃的宗门长老修士逃离到一半,发现宸虚宫的人毫无退意,自愧不如,心一横,咬着牙调转剑头又回来了。
郁晚昭来到这世上,除了白榆,对谁都是冷情冷性,她无所谓世人的批判,从不辩分所谓的正邪,同白榆一样,唯心而已。她不是没有好奇过自己的身世,但当真的得知那一刻,竟没有一丝诧异和震撼。
原来自己竟是天道。
她从前便惑然,自己来此一遭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给了她天珍瑰宝的纯灵之体,又让她体味世间百态、人性杂复。
可就在昨晚,她想起来了,自己来到尘世所要追寻的那个问题。
天道到底为何而存在?
是为了眼前这些愚昧自利的修士?还是为了微如蚍蜉的万民?抑或只是分界别族的门面规章?
她是万物的主宰,是至高无上的天道,却在看清这浑浊的世间后对道的产生了疑问。
人一心求道,可道到底是什么?
是□□的长生?还是修为的无上?
无人给她回答,但有人早已身行事范替她解答了。
若道的存在必须以一人为神范,那么,这人一定是卞明初。
郁晚昭唇角噙笑,手中惊风聚灵为蛩①,状如马的巨形青兽自她剑尖起跃,携带着铺天盖地的风潮向地上的光罩压去!
师尊,就让我送你一个澄明的世间,作为你飞升的贺仪吧。
蛩兽壮如天柱的前肢飞跃而下,眼看就要将碾碎一切生物,白榆却突然出现在兽蹄之下,苍烛剑指青蛩,周身蓝色灵光如九天菱火。
郁晚昭眸心一缩,回溯全身灵力,极速调转剑身,想要避开白榆,可她出招时存了覆水之心,未曾留半分余力,即使回溯灵力将她全身经脉震碎了,那剑意而成的青蛩也只是偏移了微末角度。
“不要!”
蛩兽只在苍烛剑端停滞了两息,便自白榆穿体而过,扑向余下众人。
“师尊!”郁晚昭飞扑上前,几近失去神智的白榆却陡然抬起裂痕遍布的苍烛对准了她,雪白剑身穿腹而过。郁晚昭抱住了双眼已经开始涣散的白榆,在她耳边低泣道,“卞明初,你不能死!”
她那双墨眸在此刻变作了赤红,眼角如烈火焚燃,浸出殷红血泪顺着两颊滑落。
郁晚昭作为纯灵之体本是无伤之体,受再重的伤都能愈合如初,可她吞噬卿冉后,纯灵之体的愈生特性也被因此被遏制,唯有强盛无比的修为。
因为方才逆势收回铺天盖地的灵力,自身筋脉已经尽数断裂,又受了白榆一剑,击碎识海,神魂受创,偏还有岑洛夷遗留在魂体内的噬魂钉作祟,已是力竭势穷。
可身体所受之痛远不及她看见濒死的白榆来得锥心刺骨,眼看白榆神魂将散,肉身化作天地间的一缕风,郁晚昭低头捧起她的脸,贴上了她的唇。
修仙众士只知道纯灵之体全身是宝,妄想分而食之,可事实上,自郁晚昭纯灵之体暴露后,在白榆的督促和她自身的努力下,她已经将此异性凝炼于一点,化作白色灵珠嵌于心脉间。
以普通修士角度来说,这便是郁晚昭的“金丹”。
金丹不灭,神魂永存。
郁晚昭飞身扑向白榆时,她清晰地看见苍烛开始是对着她心口而去,可在即将刺入时却陡然下移了几寸。
她眸色温柔地看着白榆,带着心头血的白色灵珠自口中渡去白榆体内,全身的灵力也因灵珠的移主而抽体离去,随着这算不上亲吻的一吻涌入白榆枯竭崩塌的识海。
白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见到惊慌失色朝自己而来的郁晚昭,手不受控制地对准了她心口,她对此心悸不已,深觉这一剑下去,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硬生生将自己的三魂分离以此削弱来自神魂深处噬魂钉的控制,才将剑身偏移。
都说人死之际,其一生的回忆会像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可白榆这一生何其长,漫漫流岁里,彷如一切都是混沌,她并无期望地感知着自己神魂将散,生命即逝,却蓦然看见郁晚昭同自己并肩行立,笑意浅浅地望向自己的画面。
那些被岑洛夷封锁的记忆纷至沓来,竹林再会替她取名、不名峰上的朝夕相伴、境界跌落后的剖心赤言,还有昨夜的巫山云雨。
白榆眼角有泪流出,她颤抖着睁眼,蔚蓝的深邃眼眸中饱含无边的爱意和眷念,倒映出郁晚昭情意绵绵的脸。
在看见郁晚昭的瞬间,白榆还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象,可唇间温热和体内流淌如溪的灵力都在告诉她,她没死。
郁晚昭见她苏醒,松开她的脸,眉眼带笑,墨色眸子里脉脉含情。
“师尊…永别了!”
她耗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在白榆肩头打出对她毫无威力却足以将自身震飞的一掌,苍烛在离体的瞬间,似是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哀绝,霎那间碎裂纷扬而坠。
“晚昭!”
白榆伸手想要抓住她,飘然红衣却自指尖划过,转瞬成空。
郁晚昭在她眼前化作漫天雪绒落满肩头,白榆仿佛置身冰天雪地间,四下白茫茫一片,没有众生,亦没有神佛,唯余她一人。
若道也是可以消逝的,那她所寻觅的又是什么?
初入道途,她以苍生为任,万物为责,平恶祛邪,不求境界修为的增长,唯心之所向。
可一旦踏上修行的大道,本就是与尘世泾分渭明,流光于修士不过转瞬,于普通凡众,却是转生换世,兴亡迭代。她所奉行的道,不过是每一个来到这尘世的人所必须经历的,生也好,死也罢,都是命数。
如同他们每日的粗茶淡饭,魔生魔灭,妖形精成,不过是天地自然运转的伴生物。除魔卫道,在她心里早早就不见影踪,可若她不将其贯彻,那么她的修行又有何意义呢?
是以,她仍是维持着乱世出山的习风,只与原来不同在于,她的心中悲悯仍在,却无能与众人疾苦同感,如天地间置身事外的看客,清醒地看着万般是由的发生,冷静地观测千方因缘的交错。
她既脱身苍生之外,却又是苍生的一名,如方外一点,观物观心,迷离了前路。
生命有涯,可道的彼岸在哪里?
白榆经游过上万年岁月,她的道如同天边的月,可望不可及,知晓它的存在,却迷茫于如何追寻、触摸。
直到有一天,道来到了她的身边。
郁晚昭的出现,无疑是白榆漫长修行岁月里隆重的一笔墨白,如同她那双眼睛一样。没有灵根,却是纯灵之体,眼中始终存着如泰山般的坚毅,不被任何规则束缚。
她的魂灵本该自由,却因自己甘受禁锢,画地为牢。
白榆忽而笑了,睫边泪珠坠于半空,白榆脚下发出湛蓝灵光的阵法之上。
那是一番怎样的神迹啊,经由白榆用命救下的几人,伏在地上,心潮澎湃地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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