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凤灵城迤逦而往天云山,前路尚有一程山水。
马车“嘚嘚嘚”地走在山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尘土,车厢不时颠簸一下,硌得人骨节生疼。
景泽坐在车里,一会儿胡思乱想,一会儿又偷偷抬眼,瞧一瞧对面那位仙女姐姐。
她心中一直纳闷:这位仙子修为极高,为何要陪她坐这等慢吞吞硌得人难受的马车?车厢狭小,闷得很,她到底图什么呢?
悄悄打量了好一阵,景泽终于放下心来。先前她在街上翻看《裂陆杂报》,被仙女姐姐抓了个正着,原以为姐姐生了气,可现在看来,倒是她多心了。
那位姐姐正闭目养神,神态安详,瞧不出什么异样。
车行尚需大半日光阴,四下无甚景致可解烦闷,景泽连日奔波,早已身心俱疲,忍不住打了个绵长哈欠,倦意翻涌上来,双目一阖,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舔她,那东西的舌头粗糙而温热,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脸颊,带一股淡淡的鱼腥气。
“别扰我睡觉……去去去……”
景泽模模糊糊地摆摆手,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可那东西不依不饶,又扯住了她的衣角,力气大得很,险些把她从榻上拽下去。
景泽被折腾得没了睡意,揉着脑袋坐起身来,待看清面前的情景,她呼吸猛地一窒!
眼前蹲伏一头巨型灵橘,身躯壮硕如凶兽,铜铃巨目定定凝望着她,胡须起落颤动,神情不耐至极,分明是等候多时、早已心生烦闷。
景泽一眼便认出此猫,正是师尊昔日豢养的灵宠,名号天师大人。
一念及此,寒意骤生。沉渊宫倾覆海底,广寒宫阙尽数崩塌,宫中诸般灵物皆随宫宇沉沦湮灭,天师大人本该早已葬身深海绝境,缘何会突兀现身此处?
景泽四下一望,整间屋子都以万年寒冰砌成,四壁晶莹,泛着幽幽蓝光,而自己正躺在一张寒冰床上。寒气如针,从四面八方刺进骨头里,冷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景泽慌忙抓起床上唯一的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此地不是别处,正是昔日她初入师门时的居所,广寒宫阙万年寒冰室。
从前她灵脉未封,体内有灵气运转,住在这里虽也觉冷,却还撑得住,可如今她不过是个凡人,哪里受得住这等寒气?
景泽觉着自己的血都快冻住了,再多待一刻,她就能冻成冰渣子。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明明在沧溟城的街头流浪,明明坐在马车里,怎么一眨眼就跑到了此处?
景泽裹着被子从寒冰床上跳下来,光着的脚丫踩在冰面上,冻得她“嘶”了一声,连忙踮起脚尖。
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顿住了。
屋里的一切,还跟她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桌上笔墨纸砚整整齐齐,衣柜里衣裳叠得一丝不苟,窗台上一盆彼岸花正开着,花瓣上还凝着露珠。
所有的物件都是崭新的,没有一丝灰尘,师尊打扫过此处么?
不对不对,师尊怎么可能给她打扫房间?景泽终于明白过来,她现在在梦里呢!只是这梦太真切,真切得叫人分不清真假。
天师大人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她磨磨蹭蹭地发呆,上前一口叼住她的后衣领,将她甩到背上。景泽还没来得及惊呼,天师大人已经载着她冲出寒冰室,穿过长长的回廊,直奔琉霜水榭而去。
琉霜水榭是师尊专门练功打坐的所在,建在广寒宫阙最深处的一座冰湖之上。
一路向前,周遭寒雾渐浓,铺天盖地漫卷而来。此雾非寻常山野晨霭,乃是天地精纯寒灵之气凝结而成,白茫茫弥天蔽日,咫尺之外便视物难辨。
雾影之中,飞檐翘角隐约错落,亭台轮廓若隐若现,意境清寒孤绝。脚下栈道尽铺上品白玉,雅致绝伦,栈道两侧寒水之上,遍生水性杨花,皆是师尊以本命灵气常年滋养,四时不谢,岁岁常开。
微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在水面上,落在栈道上,落在景泽的发间。
天师大人载着景泽往雾气最浓处闯去,景泽吓得一激灵,连忙抓紧了它脖子上的长毛。
师尊纥奚时砚素来性情冷厉孤高,最厌旁人无端惊扰,尤忌清修打坐之时有人擅闯近身。
昔年她初入师门,懵懂无知,不慎误闯水榭扰了师尊修行,当即被罚扫遍整座广寒宫阙。
殿宇连绵千重,楼阁亭台数不胜数,回廊巷道纵横交错,何止百十条之多。彼时她扫遍全境,双手磨满血泡,疲累至极,归来卧床沉沉昏睡三日三夜方才缓过气力。
这天师大人好生没良心!竟载着她去送死!虽是做梦,景泽还是免不了心惊胆战。
浓雾渐散,琉霜水榭已然近在眼前,帷幔半卷半垂,隐约可见亭中一道寂寂身影,端坐入定,不动如山。
那人一袭玄黑织金广袖长袍,墨色长发未束冠簪,尽数垂落肩头脊背,铺散及地。眉峰微蹙,薄唇紧抿,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冷漠之气。
正是她师尊,纥奚时砚。
天师大人行至水榭阶前,猛地周身一抖,顺势便将景泽从背上抖落,而后似是畏惧师尊威严,不敢多留,四蹄翻飞,转瞬便溜得无影无踪。
只余下景泽孤身一人,重重摔落在冰凉白玉阶石之上。
玉阶冷而坚硬,磕碰之下,周身骨节酸痛难忍,疼得她呜呼哀哉。景泽强撑着起身,揉了揉酸涩膝盖,抬眼之间,目光直直对上师尊的清冷容颜。
纥奚时砚依旧闭目未睁,神色漠然无波,可越是这般沉静冷淡,越是威压逼人。
景泽见状,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大气也不敢喘。
“……”
细细观察之后,景泽悄悄松了口气,师尊似乎没有发觉她来了。
于是她踮起脚尖,光着脚丫,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琉霜水榭的栈道很长,只要她能走到雾气最浓的地方,就能趁机溜走……
就在她即将跑出琉霜水榭的那一刻,面前忽然凭空现出一道金色的屏障,将她整个人弹了回去!
那屏障金光流转,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不好!这是师尊的独门护身结界,赤金灵障!
景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师尊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正缓缓朝她走来。
纥奚时砚的脚步很慢,黑长的头发垂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衬得那张脸愈发阴鸷冷峻。
师尊不笑的时候,浑身散发着一种叫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景泽每回见了都觉得后背发凉,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等师尊开口,她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弯腰伏地,朗声道:“徒儿鲁莽,擅闯师尊清修禁地,甘愿领受责罚,还请师尊恕罪!”
景泽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纥奚时砚的目光先落在她光着的脚丫上,那双脚冻得通红,脚趾蜷缩着,显然是冷的。
他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神情,目光缓缓上移,落到她埋低的头顶上,深吸了一口气:
“近些时日,你胆子越发大了,昔日本座罚你扫宫戒训,莫非尽数抛诸脑后了?”
景泽心下怦怦狂跳,声音发颤,不敢抬头:“徒儿铭记师尊教诲,片刻不敢忘怀,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铭记在心?”
纥奚时砚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眸光微沉。
“依本座看来,你分明是心生异心,另有所图罢了。”
景泽心底茫然不解,自拜师入门以来,她早已收敛心性,谨守门规,一言一行无不恭谨守礼,何曾敢有半分异心?只得伏身回道:“徒儿愚钝,不解师尊所言何意,还望师尊明示指点。”
纥奚时砚琥珀色眼眸深处,灵光乍然一闪,居高临下睨视跪地之人,声线冷沉如冰:“你暗自思量,欲转投南宫苍梧门下,拜入其座下做关门弟子,此事,当真没有?”
一语落地,如惊雷贯耳,狠狠砸在景泽心头。
她脑中轰然一空,刹那间心神大乱。不过日前街市闲看一纸杂报,不过心底随口思忖了几句,这般细微心思,她未曾对旁人吐露半分,师尊如何竟能尽数知晓?
惊惧之下,她浑身剧烈一颤,急忙重重叩首:“徒儿绝无此心!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护我周全,传我道法,此生此世,我唯有师尊一位师长,绝无二心,更不会转投他人门下!恳请师尊明鉴!”
话音落罢,水榭之内寂然无声,唯有寒水轻漾,细碎水声悠悠回荡。
纥奚时砚伫立原地,沉默良久,久到景泽只觉周遭寒气愈发凛冽,几乎心神僵凝。
须臾,衣料轻响,他竟缓缓俯身,在她身前蹲下身来。
一只指节修长微凉的手掌探来,轻轻扣住她下颌,微微发力,不容抗拒,迫得她抬头仰面。
“抬眼直视本座,将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景泽被迫抬眸,撞入那双深邃琥珀瞳眸之中。那眸光凌厉如锋,洞彻心扉,她所有的隐秘想法,全被一眼看穿,无从藏匿。
她从未见过师尊这般神色,喉咙上下滚了滚。
纥奚时砚眉头微蹙,指尖稍一收紧:“说。”
景泽唇瓣微微发抖,声细如蚊蚋:“师尊待我恩重如山……”
纥奚时砚默然不语,眸光沉沉凝望着她。
景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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