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陆六城,每座城池皆设六扇门,专司地方治安、民间诉讼,归城主府统辖。另有一处,名曰“仙察处”,专管妖兽鬼怪作乱之事,隶属仙盟。两处平级而立,各司其职,互不统属。
可这清州城的六扇门,早已名存实亡了。
此刻,蔡宇跪在大堂之中,五体投地叩伏于阶下,声音嘶哑,字字泣血:“门主大人!草民之妻被那恶贼凌辱至死,含冤而终!草民叩请门主秉公断案,擒拿凶徒,以正律法,还亡妻一世清白公道!”
话音未落,他俯身重重叩首。
大堂之上,六扇门门主冷千崖歪在一把宽大的太师椅中,双腿高高翘在案上,靴尖一晃一晃。他身后站着五六个美婢,有替他捏肩的,有替他捶腿的,有替他打扇的,还有一人拈着刚剥好的葡萄往他嘴里送。
那葡萄紫莹莹的,轻轻一咬,汁水便顺嘴角淌下,身旁的美婢见状,忙用绢帕替他擦拭,动作殷勤,如侍奉皇帝老儿一般。
冷千崖懒洋洋的目光从蔡宇那一身寒酸的粗布衣裳上扫过,嘴角一撇,哼笑出声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家遭了这等事,你那妻子便没有半分责任?俗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依本官看,定是你妻子见那马车中人有钱有势,存了别的心思,故意勾引人家。美人们,你们说,本官说得对不对?”
那些美婢听了,纷纷掩口而笑,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大人说得极是,定是他那妻子是只狐狸精,惯会勾引男人。”
“正是正是,怎地没人来欺负奴家呢?可见那女子自己不检点。”
“姐妹们,你们瞧瞧下头那个男的,穿得这般破烂,家里穷得叮当响,妻子不跑才怪呢。”
笑声如碎瓷落地,一声声扎在蔡宇心头。
蔡宇脸色涨得通红,跪在地上的身子瑟瑟发抖,他咬着牙,死死压着喉中怒气:“大人!你怎能这般说话?吾妻温良贤淑,与草民相濡以沫十余载,从未红过脸,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过。这般好的人,你怎能无视真相,如此栽赃诬陷?求大人将那歹徒绳之以法,还吾妻一个公道!”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已见血痕。
冷千崖望着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行啊。”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几个美婢便袅袅婷婷地走入里屋,再出来时,每人怀中都抱着物件,有瓷器,有字画,有锦盒,琳琅满目,摆了一长案。
冷千崖随手拿起一只青花瓷瓶,在手中把玩着,语气漫不经心:“看到这个没有?城西李氏送的,他家遭了贼,六扇门帮忙拿住了贼人,李氏感恩戴德,送了这只花瓶来,你猜值多少钱?说出来怕吓着你。”
他又拿起一幅卷轴,展开来,露出一幅山水画,画上松鹤延年,笔触极精,竟是以金丝绣成,在烛光下泛出幽幽金光。
“这个,城东杨氏送的。他家少爷被人谋害,六扇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凶手缉拿归案。这幅画,一针一线全是金丝绣成,绣了整整六十年,有价无市,你今儿能见着,已算是你天大的福气了。”
说罢,他将画卷随手一扔,又指着案上那些瓶瓶罐罐,一样一样点过去:“百年灵草,锁魂铃,白玉观音,珊瑚树……这些物件,说与你听,你也不懂。总之一句话,样样价值连城,样样都是人家求着本官办事送的。”
他挥了挥手,令人将这些物件收起,然后俯下身来,两手撑着膝盖,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蔡宇,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蔡宇啊,你说,本官动用人力物力,劳神伤财的,最后即便拿住了你所说的那个凶手,本官能得到什么好处?或者说,你能给本官什么好处?”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蔡宇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似堵了一块大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家中还有个年幼的妹妹要养,日子本就拮据,活下去都勉勉强强,哪还有闲钱给冷千崖“好处”?
蔡宇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指节捏得惨白。
冷千崖的耐心耗尽了,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般。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时架起蔡宇,拖死猪般往外拽,蔡宇双脚蹬地,指甲抠进砖缝,血迹斑斑,哭嚎之声惨不忍闻:
“大人开恩!大人帮帮草民啊——!”
冷千崖置若罔闻,已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转身便要往内室走。
“大人请留步!”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冷千崖脚步一顿,拧着眉头回过头来。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十六七岁模样,瘦得像两根竹竿,衣裳亦寒酸得紧。
他一双浑浊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眸中浮现出一丝不耐烦:
“尔等有何事?”
景泽站在大堂门口,斜阳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直视冷千崖,不行礼,亦不低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方才说,动用人力物力,劳神伤财?这样吧,我们替你去抓凶手,不用你六扇门出一兵一卒,只需你给我们一纸授权文书。”
冷千崖一怔,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仔细打量了景泽一眼,瘦得脱了形,胳膊还没他手腕粗,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习武之人的气势。再看旁边的江染,同样瘦骨嶙峋,同样寒酸,头上还沾着草屑,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半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又大又刺耳,在大堂中来回震荡。
“哈?就凭你们?你们是来逗本官笑的吧?行行行,你们去,快去快去,你们若真能抓住凶手,本官不但不收蔡宇的状银,还倒贴你们银子,如何?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身后的美婢们也纷纷掩口而笑,笑声一片。
景泽没有笑,她的面容没有半分变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望着冷千崖,说:“好。”
只一个字,不轻不重,却如一枚铁钉,钉在了大堂的空气之中。
冷千崖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睛,又看了景泽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弧度,袖袍一甩,转身进了内室。
“真是不自量力!”
从六扇门出来时,天色已擦黑了,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
江染跟在景泽身后,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就咱俩,当真能把那凶手捉到么?你又不是不知,咱俩如今灵脉被封,与凡人没什么两样,就这,还捉人?”
景泽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清州城就这么大,慢慢找便是,只要他还在城里,总能找着的。”
江染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他心中清楚,景泽这人,一旦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昨日,他们陪着蔡宇回了清州城。蔡宇的家在城北一条窄巷里,他们帮着蔡宇将他妻子安葬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今日,他们又陪着蔡宇来六扇门报案。来之前,景泽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想着那六扇门中或还有半分公正在,那门主或不如传闻中那般不堪,可亲眼见到冷千崖的做派,方知这六扇门竟比传闻中还要腐朽。
“蔡宇呢?”江染忽然问。
景泽这才发觉,蔡宇不知何时已不见了,方才从六扇门出来,她只顾往前走,未曾留意身后。
“大约是回家了吧。”景泽道。
两人顺着来路,走了大半天,总算到了蔡宇的家。
城北这条巷子又窄又深,两旁的房子低矮破旧,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泔水的酸臭,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天上浓云越积越厚,沉沉压在清州城上空,远处有闷雷滚过,轰隆隆,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慌。风也起来了,卷着地上的枯叶与纸屑,打着旋,呜呜作响。
景泽抬头望了望天,暗自松了口气,幸好雨还未落下来,若下大了,她与江染非得被淋成落汤鸡不可。
蔡宇家的门虚掩着,未上闩,景泽抬手敲了两下,无人应。
又敲三下,依旧无人应。
她伸手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不曾点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惨白的光从破败的窗棂中透进来,将屋子照亮一瞬。
旧得发黑的八仙桌,缺了腿的条凳,灶台上摞着几只粗碗……一切都是他们离去时的模样,井然有序,看不出蔡宇究竟回来过没有。
江染见景泽一个劲往里头走,便在身后叫住她。
“别找了,人怕是没回来。”
说罢,他转身正要往外走,脚下忽被什么东西一绊,一个踉跄,险些摔个狗啃泥。
“什么东西……”
他骂骂咧咧地低头去看,可屋里太黑,什么也瞧不见。
蓦地,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惨白的光猛地涌入屋内,将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江染抬起头,然后,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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