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幽晦,烛火昏黄如豆。
纥奚时砚立在石室中央,心底翻涌的火气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墨色眼眸沉沉望向立在桌上的景泽。
“景泽!本座再说最后一遍,速速下来!”
景泽站在桌上,双颊染着绯红,眼神迷离飘忽,身形微微摇晃,根本不带怕他的。
她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下方的纥奚时砚,大声道:“你凭什么对老娘这般疾言厉色?我偏不下来!老娘凭什么事事都听从你的吩咐?纥奚时砚!你早已不是老娘的师尊,何必还端着昔日的架子自持身份!当年你同老娘之间的旧怨纠葛,老娘还没同你好好清算,你有什么资格管束老娘!”
纥奚时砚瞧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要是从高处摔落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趁着她说话之际,广袖轻轻一拂,转瞬之间,桌上所有酒壶杯盏尽数被卷走,为她扫清了脚下暗藏的凶险。
待周遭清静下来,纥奚时砚缓缓抬眸。
“时至今日,你心中还在记恨本座吗?”
景泽闻言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沉默片刻,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
“恨。”
一字落定,轻飘飘的,却似一块千斤巨石,重重砸在纥奚时砚心口。
石室之中骤然陷入死寂,纥奚时砚眉宇间染上化不开的苦涩。
“若你心中始终难平,要本座如何做,你才肯放下过往,原谅本座?”
景泽想也不想便抬手,指尖遥遥指向他身后那扇厚重的石门。
“你走!离老娘远一些,老娘此生再也不想见到你!”
纥奚时砚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落寞、愧疚齐齐翻涌而上,缠缠绕绕,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静静立在原地,良久,那深邃眼眸里的情绪渐渐归于平静。
“好,本座依你,往后自会离你远些,再不贸然扰你安宁。”
话音落下,纥奚时砚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石门之外缓步走去。
景泽看到他当真转身离去,心底陡然涌上无尽的慌乱与惶恐,再也顾不得方才放出去的狠话,只想立刻追上去将人拦下,奈何酒意早已浸透四肢百骸,头脑昏沉,身形根本不受自己掌控,脚步虚浮间猛地一脚踩空。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重重跌落在石地上。
突兀的声响划破石室的沉寂,纥奚时砚脚步骤然顿住,身形猛地回转,见景泽狼狈摔落在地,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便要将她扶起。
景泽半点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眼里心里只剩下害怕纥奚时砚离去的惶恐,不等他伸手搀扶,便猛地扑上前去,双臂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指尖用力攥着他的衣袍,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师尊……师尊别走……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气话伤人,我求求你,不要走……千万不要丢下我……”
纥奚时砚缓缓蹲下身,用指腹细细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你且听好,本座不会弃你而去,你若心底介怀,不愿见本座真身,那本座便扮作旁人来见你……”
“当你身陷危难时,本座会化作江湖侠客,暗中出手为你解围;当你心生迷茫,心事郁结无人倾诉时,本座会化作陌上闲人,静静听你吐露心声;当你闹市闲游,孤身独行时,本座会化作市井商贩,陪你闲话人间烟火;当你漂泊四方,孤身无依时,本座会化作随行护卫,默默守在你身侧,护你一路安稳无忧。”
“本座会这般一直隐于暗处,默默陪在你左右。你只管大胆往前行路,只要你回头,本座便永远站在你身后。”
可惜景泽醉意深重,头脑昏沉纷乱,根本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她不顾一切扑进纥奚时砚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臂膀,生怕眼前人化作云烟消失不见。
纥奚时砚任由她紧紧依偎着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一下下抚过她的后背。
“安心睡吧,莫要再胡思乱想。本座不走,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你,绝不会离开。”
安稳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松木气息,抚平了景泽心底所有的慌乱与不安。
她依偎着他,不消片刻,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纥奚时砚本想就此起身,将她抱起离开这石室,目光随意一瞥,视线骤然落在地面摊开的几张图纸之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几卷春宫秘图,画风露骨,尺度大开,内里描绘的画面更是靡丽炸裂,不堪入目。
不过三年未见,那只灵橘胆子居然变得这般无法无天!纥奚时砚一眨眼,一缕业火凭空燃起,那些靡丽图纸顷刻间便被烈火焚烧殆尽。
墙角一隅,天师大人见自己珍藏多年的心爱秘图化为灰烬,顿时心疼得浑身发颤,忍不住“喵”了一声。
这一声喵,恰好落入了纥奚时砚耳中,狠戾目光骤然转向墙角,直直落在那灵橘之上。
天师大人心头猛地一慌,自知大祸临头,眼见纥奚时砚抬手便要朝自己拍出一掌,哪里还敢多做停留,转身拔腿便往外逃窜。
纥奚时砚绝不肯放过它,掌心灵力骤然迸发,一道凌厉劲风破空而出,擦着天师大人的尾巴呼啸而过,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坚硬的石壁瞬间被砸出一个幽深大洞,碎石尘土簌簌掉落。
天师大人身形灵巧敏捷,借着地利,一溜烟冲出石门,沿着古墓蜿蜒的石阶飞速向下逃窜。纥奚时砚单手稳稳抱着沉睡的景泽,脚步轻点,身形化作一道虚影,紧追其后。
以纥奚时砚的顶级修为,天师大人根本不是对手,它一路奔逃,自知再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慌乱之间,索性调转方向,朝着古墓深处的石门奔去,打算寻师尊求救保命。
谁知它前脚刚奔到石门前,尚未来得及出声呼唤门内之人,纥奚时砚已然紧随而至。
“……!”古墓通道狭窄逼仄,前后无路可逃,天师大人缩在角落,吓得浑身毛发倒竖。
纥奚时砚眼底杀意渐浓,不等它再有半点动作,掌中已然汇聚起浑厚灵力,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径直朝着它轰击而去。
就在天师大人闭目待死之际,一道洁白拂尘忽然自虚空中凌空飞来,裹挟着浩瀚灵气,迎面挡下了纥奚时砚的凌厉一击。
两股强悍灵气轰然相撞,霎时间气浪翻涌,震得整个古墓都微微震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何人竟敢擅闯我地界,当着我的面,伤我门下弟子!”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缓缓开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身着黑白相间的道袍,身姿挺拔伟岸,身形竟与纥奚时砚不相上下。面容生得极为端正浩然,高鼻深目,轮廓深邃,隐隐带着几分异域风骨,眉心一点朱红灵痣,更添几分出尘道韵。
救兵来得恰到好处,天师大人顿时松了一口大气,身子一纵,如风一般窜到那道袍男子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望着前方的纥奚时砚。
当纥奚时砚与那黑袍道君目光交汇的刹那,两人神色皆是微微一滞,眼底情绪瞬间变得微妙复杂起来。
纥奚时砚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方才那凛冽的杀气。
“那孽畜怎会在你这里?”
他口中的“孽畜”,自然便是躲在道袍男子身后的天师大人。
黑山道君望着他冷厉的神色,本欲开口解释一二,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此事牵扯颇多,其中缘由盘根错节,一时半刻,很难说得清楚。
见他沉默不语,不肯作答,纥奚时砚耐心渐渐耗尽,嘲讽道:“本座原还以为你心怀远志,没想到这一百年,你竟是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阴沟之中,苟且偷生,虚度岁月。”
黑山道君遭他这般言语嘲讽,却半点也不恼,宽袖轻轻一甩:
“百年之前,我便已言明,此生再不插手世间纷争俗事。这般浅显之言,难道堂堂纥奚时砚,竟参悟不透?”
“呵。”纥奚时砚冷笑一声,目光愈发锐利,“本座确实参悟不透。你口口声声说不问世事,又为何将本座门下弟子拐至此地,纵容旁人给她灌酒迷情,又以污秽不堪的俗物乱她心神,还私自收留本座驯养的灵宠?黑山道君,此事,你难道不该给本座一个交代?”
黑山道君正要开口辩解,话音尚未出口,纥奚时砚已然失去耐心,掌心向前一推,无数缕璀璨金丝自掌心破空飞出,带着破风之势,径直朝着黑山道君席卷而去。
黑山道君神色一敛,侧身闪避,那些凌厉金丝擦着他的衣袍掠过,重重轰击在身后的石门之上,石门瞬间碎裂崩塌,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我行事自有分寸,心中自有道理,何须外人前来肆意质问?”
“好一个何须质问!”
纥奚时砚眸中怒火翻涌,掌心灵气不断汇聚翻腾,每一招一式都凌厉霸道,招招直取要害,俨然是动了真格。
“本座原以为你风骨不凡,没想到行事竟这般龌龊,纵容那孽畜,肆意折辱本座徒儿,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黑山道君听闻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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