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澹闻言,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怒火。
“周勉在前朝给朕找不痛快,你又在这里给朕找事!滚下去!”
周昭容不走,死死抓住步辇边缘:“圣上!妾真的是有证据,才敢来寻圣上的!若妾有半句假话,您怎样处置妾,妾都毫无怨言!”
“妾今日前来,不是为自己,只是为了小公主,也是为了圣上,圣上为了公主的事情伤身,妾看在心里,也是焦急万分,妾只想为圣上分忧啊!”
她言辞恳切,萧澹也不免有些动容,到底还是示意准备去拉开她的宫人们。
“说吧,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谢云姝今日闲来无事,将之前摘的洛神花都翻出来,拿清水洗净了,按着一斤花,半斤糖,一斤汾酒的样子,装进提前备好的酒坛,等待数月后启封。
“这花儿红艳艳的,这么铺开,看着真叫人欢喜!”
青萝抱着一捧荷叶荷花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谢云姝与几个小宫女坐在一块,洗花摘花的画面,白净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开朱红的花瓣,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不是叫你摘几株回来就好,看你这样子,是把太液池都搬空了吧。”
谢云姝抬头,半是嗔怪半是玩笑。
“哪有,奴婢确实按娘子吩咐,没摘多少,是看那莲蓬长势喜人,想着娘子爱吃,摘了些回来。”
青萝一边解释,一边把怀里的东西给她看。
果然,大多数都是碧莹莹的莲蓬,含着饱满的莲子。
“倒是我错怪你这个鬼灵精了,搁那儿吧,那边有你爱吃的茯苓霜,专门给你留的。”
青萝闻言,眼睛一亮:“奴婢就知道,娘子最疼奴婢了!”
她乐呵呵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嘱咐好过来的小宫女怎么摆后,才离去找那碗备好的茯苓霜。
“说起来,之前冬日里弄的雪泡梅花酒,应该可以喝了吧,不知道口感怎样,回头叫人取了来尝尝。”
身旁的小宫女附和道:“都几个月了,一定很好喝,咱们也是跟着淑妃娘娘享口福了。”
谢云姝低头笑了笑,把手上的花择干净后,看向桌上的莲蓬:“把莲子也剥出来,回头炖银耳莲子羹,圣上最喜欢。”
语笑晏晏间,冯诜挑帘进来。
“臣见过淑妃娘娘。”
谢云姝忙示意四喜扶着冯诜坐下:“什么风把冯内监吹来了?快坐,四喜,给你师父倒茶……”
冯诜抬手道:“不必劳动娘娘,臣这趟前来,是奉圣上口谕,传娘娘往紫宸殿去。”
“圣上传我做什么?”
“娘娘过去便知道了,快动身吧,圣上等不了多久。”
谢云姝起身:“那便走吧。”
她所居的瑶华宫,乃是太宗皇帝时,为最宠爱的妃子所建,离帝王寝宫紫宸殿极近,是以没走几步路,便能看见屋檐上盘踞的脊兽。
“娘娘,一会儿进去,跟圣上说话的时候小心些,毕竟……此事非同小可,保全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冯诜停住脚步,意有所指地对她说。
谢云姝一下子就明白是什么事了:“多谢冯内监提醒。”
甫一踏进紫宸殿,谢云姝便觉,犹如暴雨即将来临,黑压压的,沉闷至极,人根本就喘不过气。
殿中帘幕低垂,连烛火都只点了零星几盏,萧澹端坐在榻上,面色看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谢云姝无端觉得,肩膀上像有两块巨石压了下来。
而他的身边,跪着一个人,云鬓花颜,凤钗罗裙,正是周昭容。
她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听见谢云姝的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与她一触,随即垂下去。
谢云姝的心沉了沉,面上却分毫不显,上前行礼:“妾见过圣上。”
萧澹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沉默了片刻,才道:“起来吧。”
语气平常,但谢云姝侍奉他的日子不短了,知道这并不代表他此刻心情很好,反而,有可能是他发怒的前兆。
“周昭容今日来,说有事要当面与朕说,是关于你的事。”萧澹看着她:“朕想着,不如叫你来,一起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云姝微微颔首,退到一边站定。
“想说什么,就说吧。”
周昭容闻言叩首:“妾今日前来,是要告发谢淑妃害死小公主,灭口王美人。”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住。
谢云姝蹙眉,打量着周昭容,然而对方脸上没有恨意,也没有挑衅,只有愤慨和不平,仿佛今日真的是来这紫宸殿伸张正义来的。
“圣上容禀,小公主薨逝时,妾便觉事有蹊跷,公主自出生起,便没得过几场病,王美人生得也康健,事发前一天,王美人还说公主吃积了食,吩咐御膳房煮山楂水给她喝,怎会突染恶疾,母女俱亡?果然,没过多久,太医就验出,小公主是中了毒。”
萧澹道:“此事,都是大家明白的,只是尚未查出是何人所为。”
“妾查到了!”周昭容抬起头,目光如炬:“公主中毒前一日,王美人曾抱着公主去太液池边散心,王美人身边的宫女春杏亲眼所见,谢淑妃身边的青萝曾递给公主一块糕点,公主吃了之后,当夜便发作起来。”
谢云姝站在殿中,听闻此言,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萧澹看向她:“云姝,你怎么说?”
谢云姝行了一礼:“回圣上,臣妾和青萝,那日根本没有去过太液池,更不可能给小公主递点心吃,周昭容所言,臣妾不知从何而来。”
周昭容并不急,只是微微侧头,朝殿外扬了扬下巴。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青布衣裳的宫女被引了进来,低着头,缩着肩,一进殿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谢云姝认出她来,是她宫里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名叫杏芽。
“是你?”谢云姝皱眉。
“淑、淑妃娘娘恕罪……”杏芽不敢看她,只是伏在地上磕头:“奴婢,奴婢不敢再瞒了,那日确实是青萝姐姐叫奴婢送些点心过去,说是娘娘吩咐的,奴婢只当是娘娘自个儿想吃,万万没想到会出人命……”
青萝当即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让你送过什么糕点?!”
“青萝姐姐,你,你明明……”被她这样一凶,杏芽登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公主薨逝后,奴婢越想越怕,你还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王美人自己喂了公主不干净的东西,与咱们无关……”
“你!”
青萝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再辩,被谢云姝抬手拦住。
谢云姝看着杏芽,声音冷了几分:“杏芽,我且问你,你在瑶华宫,当差多少年了?”
“两,两年……”
“两年,也不短了,想必你也留意过了,平日里我的膳食,除了小厨房里的人,就是青萝可以碰,圣上应当记得,妾侍奉您左右的时候,若有口渴饥饿之时,也都是青萝来操办的。”
萧澹点头:“这倒是。”
“那许是青萝当日犯了懒,不想提食盒,才把这差事给了杏芽也说不定。”周昭容道。
“是吗?那杏芽,我再问你,说青萝让你带的糕点,是什么样子的?用什么装的?”
杏芽顿了一下:“是,是檀木食盒装的花胜糖糕,奴婢当时还想着这不是小孩儿的零嘴么……”
“几块?”
“两、两块……”
“两块啊……”
谢云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转向萧澹:“圣上可还记得,妾素日不喜甜食,小厨房里从不做花胜糖糕,这东西,是王美人生前最爱给公主买的零嘴,妾宫里根本没有。”
杏芽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说青萝让你带食盒去太液池,那我问你,食盒从哪儿拿的?”
“从,从膳房……”
“瑶华宫的膳房,采买由四喜负责,每日的膳食都有记档,取用什么,剩了什么,笔笔可查。”谢云姝步步紧逼:“若你说的是真的,膳房的记档里,就该有一笔花胜糖糕的出入,冯内监,劳烦您派人去查一查,那日的记档里,到底有没有这一项。”
冯诜应了一声,正要吩咐下去,周昭容却开口道:“何必如此麻烦?杏芽不过是个洒扫宫女,记错了食盒从哪儿拿的,也是有的,重要的是,她亲眼看见青萝把糕点递给了公主,公主吃了之后便出事了,这一点,她总不会记错。”
“她会。”谢云姝看向她:“因为她方才说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你凭什么说她是假的?”
“凭青萝那日根本不在太液池边。”谢云姝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牙牌,递向萧澹:“圣上,这是出入紫宸殿的记档牙牌,上面刻着时辰,那日妾身陪在您身侧,青萝随侍,太液池在宫城东北角,紫宸殿在正中,来回一趟至少半个时辰,若青萝中途不在,冯内监和紫宸殿的宫人,都可作证。”
萧澹接过牙牌看了看,又递给冯诜。
冯诜细细看过后,点头道:“回圣上,牙牌上的时辰,确实与当日值守记档相符。”
周昭容的面色终于变了。
“周昭容方才说,春杏亲眼看见青萝在太液池边递糕点给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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