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第二场雪下起来的时候，孟青宛突然开始乏力、咳嗽。
她身体一向康健，极少生病，所以当时并没当回事，只去街上医馆买了几副治风寒的汤药吃了。
但后来她的咳嗽越来越厉害，还发起高热，最后竟然在上课的时候直接昏了过去。
学生小秋求娘亲帮她请来医馆的大夫。大夫给孟青宛诊脉后连连摇头：“脉象太怪，怕是不行了。”
小秋急得直哭，小秋娘亲也不断恳求大夫再帮孟青宛瞧瞧，她身体一直很好，肯定是诊错了。
但医馆大夫诊了三次脉，结论都是一样：“孟娘子脉象微弱、高热不退，都是大凶之兆。”
付春玉听说后，忙将孟青宛接回家中照顾，又让卫芸请来京中最好的大夫张医公给孟青宛医治。
张医公比小秋娘亲从市井请来的大夫医术好很多，仔细为孟青宛诊过脉后，即发现了症结所在。
“孟娘子不是病了，而是中毒。此毒名为如风散，中毒者初时只觉体虚乏力犹如风寒之状，寻常医者根本分辨不出来。而后渐生发热、昏睡、咳血之症，一月后就会五脏衰败而亡。”
“一个月？”付春玉头一次听说孟青宛染上风寒已经十几日之前的事了，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带着颤音问道，“可有解法？”
张医公摇了摇头：“此毒无解。”
“怎么会无解呢？”付春玉一把抓住张医公的衣袖，哀求道，“您可是京城最好的大夫，您既认得这毒，一定有办法解。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救好青宛，不论您要多少诊金，多稀罕的药材，我付春玉就算倾家荡产也一定给您凑齐。”
“这不是诊金的问题。”张医公一脸为难地将自己的衣袖扯出来，劝道，“老夫是医者，若有解方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只是这毒实在刁钻，老夫确实无能为力。”
付春玉不肯接受好友就这样丧了命，又哭又闹地恳求张医公。
卫芸拉开纠缠不休的付春玉，将人揽在怀里劝解：“玉儿，你冷静些。张医公是大夫，他若有办法肯定不会袖手不管的。”
付春玉伏在卫芸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青宛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没办法治了呢？”
张医公被付春玉哭的头大，无奈道：“老夫有一枚回春丹，可以保她十日精元如常。本来老夫是想将来留给自己用的，看你这样难过，罢了罢了，就给你吧。”
付春玉的眼睛亮了亮，忙从卫芸怀里挣开问道：“那十日之后呢？您是不是还有解法？”
“十日之后，自是药石无解。”张医公顿了顿，“老夫方才为她把脉，她已中毒近三十日，十日后就是毒发之期。”
付春玉又流下眼泪，靠在卫芸怀里无声哭泣。
*
孟青宛服下回春丹后，果然醒了过来，高热退下去，人也有了精神。
付春玉见孟青宛的变化，又问张医公：“您还有回春丹吗？这丹药这么管用，能不能再给青宛几粒？”
张医公怒道：“你以为是不值钱的糖丸吗？这可是起死回生的灵药，花了老夫十年心血，才就这么一枚。”
孟青宛刚刚转醒，还未消化掉自己即将并不久矣这个痛苦事实，只扯了扯付春玉的衣袖，按着书本里的圣贤道理宽慰道：“人都是要死的，不必为我太难过。”
“你还这么年轻。”付春玉红着眼圈，愤愤不平地抱怨，“到底是哪个黑心肠的，这样歹毒地害你？”
孟青宛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自己，问向张医公：“请您解惑，我是怎么中毒的？”
张医公道：“如风散不能口服，必须有渗血的伤口才能进入人体。据老夫观察，孟娘子右手上的鞭伤就是引毒的来源。”
付春玉看向孟青宛的右手，果然在她的右手手背有一处已快要好的疤痕。再过几日疤痕消退，毫无痕迹，恐怕连张医公这样的妙手也瞧不出毒源所在。
“这鞭伤是怎么来的？”付春玉怒道，“我们去报官！天子脚下竟敢投毒害人，一定要让这歹人付出代价！”
二十几日前，孟青宛的学生阿满在帮爹娘照看铺子时，不小心将豆花洒在了一个穿织锦袍子的男人身上。
男人不依不饶，要阿满爹娘赔他一身袍子。
那身织锦袍子，面料昂贵做工精细，阿满爹娘累死累活干上十年也赔不起。
孟青宛路过，站出来帮阿满一家说情。她承诺会找靠谱的浆洗铺把男人的袍子洗干净，并给出一些赔偿，但男人依然不肯罢休，抽出鞭子就往阿满身上抽。情急之下孟青宛伸手去挡，鞭子抽在孟青宛的右手手背上，当时就流了血。
街上的商户都和孟青宛相熟，见她受伤，纷纷站出来帮孟青宛说话。男人抵不过群情激愤，拿了孟青宛出的赔偿钱就讪讪走了。
那日孟青宛以为不过是一桩意外，简单敷上止血药就揭过不提。
现在经张医公这么一说，她突然想起那男人临走时，恰有一阵风吹过掀起男人外袍衣摆，露出半块腰牌，分明是东宫的标识。
想起她与太子的种种过节，她突然意识到也许那男人是蓄谋已久。
仔细想来，阿满不是冒失孩子。他从五六岁时就在爹娘的铺子里帮忙照看，从没惹过祸。那男人又穿了一身昂贵锦袍，阿满待他只会比寻常客人更恭谨，哪会毛手毛脚弄脏他的袍子？
太子要除掉她，也许是因为她帮过裴安，也许是因为她还在中书省当差时更久远的事。但不论因为什么，是太子派人下毒一事，都不能让付春玉知道。
付春玉只是一介商户，没有力量搅进那么深的泥潭中。
“我不认识那人。”孟青宛决定将付春玉瞒住。
“撒谎，你方才的神情分明就是认识。”
“我真不认识那人。”孟青宛坚持不说，不论付春玉如何打听，她都不肯透露分毫。
付春玉问的次数多了，也不得不相信也许孟青宛是真的不认识。
知道是太子在害自己，孟青宛心中气愤，一时之间有许多事想做。她向付春玉告辞：“多谢你为我请来大夫，眼下时日无多，剩下的日子我想回家去。”
“你身子这么弱，回去怎么行？”付春玉拦住她，“就住在这里，我照顾你。”
孟青宛摇摇头：“若我真只有十日可活，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你想做什么，我帮你去做。”
孟青宛还是摇头：“那些事旁人无法代劳，必须我亲自去做。”
*
付春玉雇了马车，和卫芸一起将孟青宛送回私塾，又帮着烧了热水，煮好热茶，砍了柴火，买回饭食茶点，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孟青宛休息了一个多时辰，起身走到书案前，将几日前学生们交上来的课业一份份认真批改好，又按照每个学生的实际情况分别写了适合他们的学习计划。
她不知道待她走了之后，那些家长还愿不愿意送孩子们去私塾读书，万一那些孩子不能去读书，这些学生计划也足以帮他们自学。
她是他们的老师，希望尽她所能为他们多做一些事。
之后，孟青宛从衣柜的最底下取出一个上了锁的藤编盒子。那个盒子已经近一年未见天日，是三年前祭天礼上，太子陷害她失仪的证据。
当年祭天礼之后，她越想越觉着事有蹊跷。她于公事上向来谨慎小心，怎会犯那等错误？而且她打碎礼器前的眩晕无力也很奇怪，那段时间她虽然忙碌，但也不不至于疲乏至此。
私塾步入正轨后，孟青宛开始暗中打探当年祭天礼之事。
她被皇帝罢官，接触不到祭天礼当日的人和物，只好从陷害她的人动机入手。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阴谋和陷害。她罢官后，获利最多的人一定和当初陷害她的人脱不了干系。
她在市井间留心打探了两个多月，终于打听到她被罢官后，一个叫梁敬时的官员接替了她。那是太子一党。而自那之后，中书省所出诏令，十之有八都偏向太子。
她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追查，终于在去年秋天查到了太子买通侯府厨娘，在她早膳中下药以致她在祭天礼上失仪的证据。
孟青宛拿到证据后，立刻计划去向皇帝揭露真相。她已经不再眷恋中书省的官位，但她无法接受被人冤枉陷害。
因着从前在中书省当差，孟青宛知道皇帝每逢初二，会微服去城南的望春茶馆喝茶。她使了银子，又托几个街坊辗转求情，终于谋到了望春茶馆临时帮工的差事。
十月初二那日，她扮成茶馆帮工，走进皇帝喝茶的雅间，将所有证据呈到皇帝面前，陈情自己的冤枉。
皇帝听她说完经过，又看了她好不容易查到的证据，面上没有丝毫波动，他只看着她，问道：“你告诉朕这些，想要什么？”
孟青宛跪在地上，恳切道：“民女希望皇上还民女清白。”
皇帝的语气中带着失望：“朕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却是个拎不清的。官位朕是不可能再许诺你了，但你若想要钱财，朕愿意补偿你。”
“民女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民女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
皇帝的脸彻底冷下来：“朕早就知道是太子动了手脚。但太子是储君，若为你平反，太子的名声怎么办？群臣还如何信服他追随他？”
当时孟青宛被怨恨冲昏头脑，一心希望皇帝严惩太子。后来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她渐渐想明白，对于皇帝来说，她个人的清白冤枉微不足道，朝堂稳固、东宫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但明白是一回事，心里服气是另一回事。
她不服气。
三年前的陷害，今次的投毒，让她心底的不服气越烧越旺。
她没有太子会投胎，没能有幸生在帝王家，享受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特权。但凭什么她的前途她的性命，就要白白牺牲？
她决心要报复。即便她要死了，也要把太子也拽入地狱。
*
经常找孟青宛买诗词的歌姬十三娘，是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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