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时更鼓沉沉,黯淡月光洒在高台两侧的铜雀雕像上,衬得铜雀仿佛在讥笑。
陆析抬起头,看见茜草染红的纱灯高悬于檐下,迎着晚风摇曳。
今日乃是颜氏与崔氏结两姓之好的大喜日子。
雀台是崔家新修的高台,东楚所有贵族都在那里举办宴会。而崔太师嫡次子的崔攸暨则是第一个登上雀台举办婚宴的士族。
这里是逝水世界,落后于陆析原生的混沌界数千年,人族尚未灭绝,仍是此界的主导。王朝刚刚发展到东楚朝的末年,项家为明面上的皇帝,实际权力早已高门被架空。
成婚的这位崔攸暨和桃源境的崔攸霁并非是同一个人,父亲崔凡为当朝太师。陆析今生为袁家三房的嫡长子袁析,父亲是当朝司空。崔攸暨要迎娶的颜氏,父亲为中郎将颜子谦。
崔、魏、袁是三家在朝中齐名,这次崔家大婚自然也邀请了陆家。
不过陆析有些不愿,毕竟那位颜氏很有可能就是颜笙。
陆析曾在逝水世界里见过一次颜笙。
那年暮春三月,和风熏柳,乱花迷目,士人皆结伴踏青。
他乘车前往城郊,正撩帘观赏春色,瞧见远处一队马车与他相向驶来。那马车的车幔忽掀起一角,里面的女子偷觑一眼外边花光,便又缩回去。
陆析瞧见了那女子的脸,分明是颜笙的脸。事后打听才知,那是颜将军家的马车。又听说将军颜子谦的女儿,那日与友人结伴郊游。
恰好颜子谦的子孙皆是根据奇门斗数命名,这女子闺名刚好是叫“生”。颜生,颜笙,这几乎可以确定颜笙也投生到了这里。
陆析迈着沉重的脚步登上雀台的第五层。这雀台有些新,内有宫室千余间,陆析登台后有些迷惑,此处并未见到接引宾客的婢女。
眼前只有一条幽曲的廊道,一眼望不见尽头。他鬼使神差沿着廊道行走,两侧的灯笼里火光微弱,前方路途模糊,朦胧间只能听到鸟雀的叽喳,而凉风柔软地扑面。
冷风送来阵阵寒蝉花香,陆析沿路走着,不远处一间房间的窗纸亮着。陆析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一位婆子走出来,瞧见是陆析,她显然吃了一惊,斥责道:“你是哪位?怎么到这里来?”
陆析自报姓名:“某袁析,家父讳思礼,今蒙崔太师之邀,特来赴宴。不期迷途于此,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婆子愣了片刻,原以为这只是个单纯的浪荡世家子,怎料他父亲竟是左司空袁思礼。
这就对上了。
记得有位袁郎君,曾追求过颜将军的女儿。颜娘子虽未出面,但也常将自己采买胭脂水粉、钗饰绫罗的账单托人送往袁府,袁郎君亦是笔笔买单。两人郎财女貌的,在城内人人称羡,有很多人渴望这对能终成眷属。
可惜袁司空不肯代小郎君提亲,这桩婚事终究没成。
如今袁家小公子来了,想必是来与旧人依依惜别的。”
“长卿……不是……袁……原来是袁司空的公子。”婆子暗自脑补段《凤求凰》的故事,以为他是来找颜娘子私奔的。
想到这里,她顿时眼神柔软了两分,语气温和了三分:“这里是新娘女宾准备的地方。公子登楼的时候进错入口了,该是去对面。”
“多谢指点。”陆析拜谢婆子,随即转身离开。
走了大约五步,突然听到有人叫住他,“袁公子且慢——”
陆析回头,瞥到婆子后方站着一位女子,大半个身子被半敞的门扉挡着。此时光线晦暗,他站得远,不能看清女子的面容,只能瞧见模糊轮廓。
而男女非礼勿视,女子在旁边,他也不能立刻靠近,只能拖慢脚步。
那女子与婆子耳语几句,身子向前跨出门槛,似乎想要出屋。婆子伸臂阻拦,不许那位女子出屋,又把她推搡回屋。
陆析心道:这个世界不像混沌世界,许是男女设防,有男子在附近,女子连出门都成了奢望。这女子竟敢唤他的名字,可真是大胆。
虽对女子无意,但他也很敬佩这女子的勇气。
于是陆析便走到屋前,向婆子询问:“刚才那位娘子似是在唤我的名字,可是有事寻我?”他的视线落到婆子手上,瞧见了一封信。
婆子不情不愿地亮出那信,“这封信那女子写的,想要交给您。应该都是些失礼之言,不看也罢。我回头也可替您烧了。”
陆析却是接过信,给了婆子银两:“交由在下处理。你切不可将此事声张,以免误了人家未出阁女子的名誉。”
他低头瞥了眼信。
信封泛黄,中间处以胭脂为墨,写着一行字:“郎君亲启”。
那字迹苍劲而倨傲,落墨也极深,起承转合间饱蕴锐气,撇画更是如刀锋斩过,不带半分流连。
陆析面色僵了,心头一震。
这字……
这是颜笙的字。
陆析脑海中浮现颜笙在鹤冲山时编写经文的模样。她写字总是极为用力,常说自己写字废笔,然后等着他端来笔匣,撤走已经炸了花的毛笔。
他盯着信封,登时心乱如麻,耳边如闻擂鼓,竟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世界还真的存在另一个颜笙,或者说,颜笙来找他了?据他了解,这个世界的颜笙应该就是今日大婚的颜娘子。难不成这封信,是颜笙让甄娘子转交给他的?
婆子见他失神,突然咳嗽一声,说道:“老身糊涂了。方才甄娘子说,对面是颜娘子所在之处。”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公子可千万、千万别去对面啊。尤其别学司马长卿……带着姑娘半夜私奔啊!私奔可不好。虽然能终成眷属,但——私奔不好!”
陆析怔了怔。
这婆子“千万别去”四字咬得极重,明摆着为他指路。又生怕他听不懂似的,连‘私奔’两字都反反复复明地点明。
陆析正犹豫间,忽见近处的窗纸上映出绰影。那影子立得极直,肩背微收,实在有些眼熟。
影子摇了摇头。
陆析盯着那道影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没等他想明白。旁边婆子却唤道:“袁公子,袁公子。”
陆析侧目看向婆子,“怎么了?”
那婆子忙不迭地说道:“这里面的便是甄娘子。她这是在提醒您,非礼勿视,公子且收回视线,切莫行差错步。”
甄娘子的影子再次摇了摇头。
陆析对着影子,心说或许她的意思是颜笙的意思。意思是,今夜不宜见面,他们以后也不要见面了?
他压下心头苦楚,婉言相谢:“谢甄娘子提点。”
此话罢了,女子的影子消失在窗口。
陆析走下楼梯,心口发紧,难不成这一次又失去了颜笙?明明三日前,颜家还送来她采购凤钗的账单,这分明是对他有意。
他决定走下此楼,登对面颜笙所在的楼,向她问个明白。其实刚才婆子那番话,倒真说动了他。若颜笙愿意,他未必不能今夜带她私奔。
他刚下了楼,还没走到新娘那座楼前,忽瞧见父亲袁思礼守在楼下。
袁思礼和好友魏节正在门口处攀谈。魏节瞧见陆析,便贴近袁思礼,与他低声耳语:“阿周,你看后面是谁?”
袁思礼听罢转头,恰好看见了陆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陆析与颜娘子的风流逸闻,在大楚门阀世家传得沸沸扬扬,他身为陆析今生的父亲,又岂会不知情。
尤其是外面都传闻陆析今日会抢婚。起初袁思礼觉得袁门子弟应该不至于这般出格,做出让家族蒙羞之事。
这会儿他看见了陆析,也是心慌了,便摆手招来侍从,架着陆析入座酒席。
等陆析入座时,侍从才稍微站远点,给他留点隐私,但仍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生怕他趁机溜走,像是在看着犯人似的。
少顷,那些侍从走远一点,陆析才翻出颜笙的那封信。他拆开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上面附着半句诗:“明月为霜,皎皎其光。当牖不开,讵无来夜?待之兮复待之!”
他在心里默念两遍这句诗,了解颜笙的意思。
今天路未通,改日路就通了,回廊那条路如此,他们的婚事更是如此。
她是要他:等等,再等等
这与方才那甄氏女子表达的意思,竟不谋而合。
而此诗名为《望月三五日》,也就是抬头望月十五日,颜笙约定与他十五日之后再相见。
陆析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他刚才确实临时起意,打算在今夜抢亲。既然颜笙与他约定了十五日,那他便再等等。
袁思礼叫人时时刻刻盯着陆析,生怕他今日做出点有伤体统的事。
不过袁思礼多心了,陆析当日循规蹈矩,只闷闷地吃席,一句不言。
大婚之后过了十五日,又过了几天,陆析日日等着颜笙的消息,但崔家和颜家没有任何异动,没听闻他们有和离的意思。
陆析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袁思礼的监视。
袁思礼听闻自家嫡长子,常派人去崔家和颜家打探两人新婚后的情况,这实在是头疼。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一个未成婚的儿子天天纠缠已婚妇人,这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别到最后让崔家告到衙门,他就算搬出袁家的面子也没用。
袁思礼心说,析儿已经及冠,也该建功立业,寻一位女子成婚了。但他不知当今世家女子之中有谁性情不错,便招来崔颜联姻当日侍奉女宾的婆子。
那日出席婚宴的女子,皆是世家出身。那婆子都是见过的,自然知道哪家品貌皆是端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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