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换了新招牌之后,生意并没有立刻变好。不是招牌不够亮,不是字不够好看,不是位置不够显眼。而是因为口碑需要时间积累,信任需要时间建立,那些在深夜打来电话的人需要时间知道——这里有一个地方,不管什么时候打电话都有人接,不管什么病都有人治,不管有没有钱都不会被拒绝。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没有打。翟尤不急,因为他知道,知道的人会告诉不知道的人,一个告诉一个,一个告诉一个,像涟漪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远,直到覆盖整个城市,直到每一个养宠物的人都知道——“城西老小区那边有一家诊所,叫‘安翟糖’,三个年轻人开的,人很好,技术也很好,收费也不贵。你要是半夜狗生病了,别去那些关门了的医院,去那里。那里有人,灯亮着,门开着。”
那个“有人,灯亮着,门开着”的夜晚,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来临了。
凌晨一点,翟尤被手机铃声吵醒。不是电话,是语音通话,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急促的、喘着的、像是在跑或者在哭或者两者都有。
“翟医生?是翟医生吗?我在网上找到你的联系方式的,我家的猫不行了,它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吃东西,一直在吐,吐到最后吐的都是黄水。我附近的宠物医院都关门了,我找不到别的地方了,你能不能……求求你了……”
翟尤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安安从他枕头旁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是在问“怎么了”。他没有回答,穿上拖鞋,走出隔间,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小黑站在诊台上,绿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尾巴竖得高高的,整只猫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像是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小雪从笼子里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上,把脑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异色的眼睛看着他,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喵”。那个“喵”的意思是——“有人要来。有人需要你。”
“地址发给我。我二十分钟到。你把猫放在平坦的地方,不要动它,不要喂水喂食,用毯子把它盖上,保持体温。”
翟尤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安姐不在,苏糖不在,诊所里只有他和三只猫。他一个人要面对一个不知道什么病的急诊,没有助手,没有护士,没有麻醉师,只有他自己,和他的两只手。他穿好衣服,洗了手,把手术器械准备好,把急救药品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心很定,不是因为他有把握,而是因为他没有时间慌。一条命在来的路上,它在吐,在疼,在害怕,它需要他。他没有资格慌。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了诊所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航空箱冲了进来。她的衣服上全是猫吐的黄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员。她把航空箱放在诊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只白色的英短,毛很长,很密,但它的精神很差,趴在箱子里,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很快,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黄色分泌物。
翟尤把猫从航空箱里抱出来,放在诊台上。猫的身体很烫,体温高得不正常,至少四十度以上。它的肚子很硬,不是正常的硬,是那种胀气的硬,像是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把腹壁撑得紧紧的。它的牙龈颜色发紫,这是缺氧的表现,说明它的身体正在遭受某种严重的、急性的、可能致命的打击。
翟尤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猫的声音很弱,很碎,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喊,声音在井壁上撞了好多次,传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好难受……肚子里有东西……在转……在绞……好疼……好疼……我会死吗……我不想死……我还没……还没……还没跟她玩够……”
翟尤的手在猫的背上停了一下。他在心里说——“你不会死。我在。”
他开始检查。体温、心率、呼吸、腹部触诊、口腔黏膜、眼结膜。所有的体征都指向一个方向——中毒。不是食物中毒,是药物中毒。猫的瞳孔缩小,流涎,呕吐,腹泻,肌肉震颤,这些都是有机磷中毒的典型症状。有机磷是什么?是农药,是杀虫剂,是那些用来杀死虫子但对猫狗也是剧毒的东西。这只猫误食了有机磷,它的身体正在被毒物侵蚀,每一个器官都在超负荷运转,试图把毒排出去,但毒太多了,太强了,它的身体撑不住了。
“你的猫有没有可能接触到农药?杀虫剂?家里有没有最近用过这些东西?”翟尤问。
年轻女人想了想,脸色变了。
“我……我今天在家里用了杀虫剂,喷在墙角,喷了很多。我以为猫不会去那边,但它可能……可能舔了……”
翟尤没有时间责备她。他转身去药房,拿了阿托品和解磷定,这是有机磷中毒的特效解毒药。他抽了药,给猫打了针。针扎进皮肤的时候,猫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叫,没有挣扎,因为它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它趴在诊台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很快,像一个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
翟尤蹲在诊台前面,看着那只猫。他不能做更多了,药已经打了,剩下的就是等。等药起作用,等猫的身体把毒排出去,等它的瞳孔从缩小变回正常,等它的流涎停止,等它的呕吐停止,等它的呼吸变深变稳。等是最难的事,因为它不靠能力,不靠努力,不靠任何你能控制的东西。它只靠时间。时间到了,结果就出来了。时间没到,你做什么都没用。
年轻女人蹲在诊台另一边,看着猫,眼泪不停地流。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诊台上,滴在猫的毛上。她伸出手,想摸猫的头,但又缩了回去,因为她怕自己的触摸会让猫更难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蹲在那里,看着,等着,哭着。
翟尤看着那个女人,想起了很多个在深夜打来电话的人。他们都是一样的,在宠物生病的时候,在附近的医院关门的时候,在网上找到他的联系方式的时候,打来电话,说“求求你救救我的狗”“求求你救救我的猫”“求求你……求求你……”。他们不是不负责,不是不小心,不是故意让宠物接触到危险的东西。他们是人,人会犯错,会疏忽,会在喷杀虫剂的时候忘了把猫关在另一个房间,会在开窗的时候忘了关纱窗,会在遛狗的时候松开绳子让它跑远。他们错了,他们知道错了,他们后悔了,他们哭了。但他们不能替宠物疼,不能替宠物死,他们只能蹲在那里,看着,等着,哭着,希望有一个人能帮他们,能帮他们的宠物,能把这个错误造成的后果降到最低。那个人是翟尤。他是他们在黑暗中看到的唯一的光。光不亮,很远,但它在,它在告诉他们——这边走,你的宠物还有救,你还有机会,你还能在它好了之后,抱着它,哭着说“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翟尤看了看表,从打针到现在,过了十五分钟。猫的瞳孔还没有变化,还是缩得很小,像两颗黑色的针尖。它的流涎还在继续,嘴角的分泌物越来越多,翟尤每隔几分钟就要用纱布帮它擦一次,不然会堵住呼吸道。它的呼吸还是很浅很快,肚子起伏的频率很高,像是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翟尤又看了看表,三十分钟了。猫的瞳孔开始放大了,不是正常的大,是比刚才大了一点。那一点就是希望,就是“药开始起作用了”的证明。它的流涎也少了,嘴角不再有新的分泌物涌出来,那些旧的、已经干了的、结成痂的分泌物还挂在脸上,但没有新的了。它的呼吸也变慢了一点,变深了一点,像一个人在跑了很久之后,终于放慢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不再那么急了。
翟尤蹲在诊台前面,看着那只猫。它还在,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活着。它会活下来的,因为他打了药,因为他没有放弃,因为它还没有放弃。它说“我不想死”,它想活,所以它会活。不是因为它幸运,而是因为它想。想的力量有多大?大到能让一只误食了有机磷的猫,撑过三十分钟的等待,撑到药起作用,撑到它的瞳孔开始放大、流涎开始减少、呼吸开始变深变稳。它想活,所以它活了。
年轻女人也看到了那些变化。她不是兽医,不懂瞳孔、流涎、呼吸这些指标,但她能看到猫的眼睛比刚才有神了,能看到它的嘴角不再流那些黄水了,能看到它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了。她看到了,所以她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而是那种“它没事了”的笑。那种笑从她的嘴角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散到她的眼睛,扩散到她的眉毛,扩散到她的整个脸。她的脸在那一刻变成了一朵花,一朵在凌晨的、黑暗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诊所里,突然盛开的花。
翟尤看着那朵花,也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因为他知道,这只猫会好的。它会从中毒中恢复过来,会在几天后出院,会在年轻女人的怀里,用脑袋蹭她的手心,会发出那种“我好了,我没事了,你不用再哭了”的呼噜声。她会哭,会笑,会抱着它说“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它会用脑袋蹭她的手心,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们会在彼此的怀里,在春天的阳光里,在诊所的门口,在那块写着“安翟糖”的招牌下,和好如初。不是因为他们没有错,而是因为他们原谅了。她原谅了自己,它原谅了她。原谅不是忘记,是不再责怪。不责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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