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天刚破晓，正南门早已人声鼎沸，热闹翻涌。
一排排粗实的松木火把嵌在城墙的砖槽里，烈烈火光冲破晨雾，凛冽晨风卷过城头，将跳动的火舌吹得斜斜扬起。
城内街道早已被官兵有序清空，百姓们整齐立在道路两侧，挤挤挨挨的人群压不住满心滚烫的情绪。人人踮足探头，低声热议着此番边境战事，言语间有对战事凶险的忐忑，有对家国安宁的祈愿，更有对出征将士的由衷敬佩，议论声层层叠叠，漫遍整条长街。
卯时三刻，钟鼓楼响起浑厚钟声。
“咚——咚——咚——”
沉缓绵长的钟鸣穿透人群，响彻整座京城。城楼上肃立的文武百官齐齐敛容垂眸。居中而立的钦差身着官袍，双手郑重展开圣旨。
清亮庄重的宣旨声缓缓响起，每落下一句，沈渊身后的旗手便奋力扬旗一次。十二面玄色镶边军旗迎风舒展，杀伐之气扑面而来，震得人心头凛然。
沈渊一身玄黑重甲，贴合着挺拔劲瘦的身形，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如松。他单膝跪地，接下出征圣旨。
待圣旨宣读完毕，他双手接过象征兵权的节钺，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城墙边，垂眸俯瞰城下。
眼底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将士们，无数只手高高举起盛满烈酒的粗瓷酒碗，碗中酒水晃荡，映着漫天晨光与城头火光，万千黎民的期盼与赤诚，尽数汇聚于此。
沈渊抬手，高高擎起左手手中节钺，右手端着酒碗，姿态庄重肃穆。
一祭苍天，祈风调雨顺，战事顺遂；二祭厚土，祈山河无恙，疆土安宁；三祭边境历代亡魂，敬忠魂永驻，护佑家国。
三祭礼毕，他手腕利落一翻，手中酒碗应声坠落。
“哐当——”
粗瓷碗碎裂在地，清脆声响划破晨空。下一秒，城下数万百姓与将士的齐吼轰然炸响：“必胜！必胜！”
声浪直冲云霄，满腔热血与家国壮志，洒满京城的每一寸土地。
辰时初，三道雄浑悠长的号角破空响起，低沉嘹亮，穿透人潮。
厚重城门缓缓开启，老旧的门轴转动间发出沉闷的响声，高耸的木质吊桥架在护城河上，踏出一条出征前路。
整装待发的大军有序出城，铁骑骑兵率先策马而出，紧随其后的是列阵而行的步卒，甲胄摩擦之声连绵不绝，浩浩荡荡的军阵向着远方边境稳步前行。
城下人群涌动，凤七、刘妙与莲心三人提着裙摆，顺着人流快步奔跑。“快些，快些！晚一了可就彻底见不到人了！”刘妙催促。
三人挤上城墙高台，踮着脚尖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城头人潮拥挤，根本难以精准寻人。
“在那！我看到了！”莲心道。
凤七望着浩浩荡荡的出征大军，轻声叹道：“算了吧，人这么多，就算我们喊了，他也未必听得见。”
“我有办法。”莲心眸光一亮，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弹弓，又掏出一枚圆润光滑的小石子，指尖捏稳石子，瞄准沈渊的方向。
她手臂向后蓄力绷紧，指尖松开，只听“咻”的一声轻响，小小的石子破空而出，穿透风雾，不偏不倚，打中沈渊的肩头。
沈渊勒住马缰，回过头。目光穿过人潮，精准落在城墙高处那个纤细灵动的身影上。
城墙上的莲心声音带着雀跃：“姑娘！侯爷看到您了！快招手。”
凤七心头一暖，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抬手朝着城下的人用力挥手。
刘妙与莲心极为默契地蹲下身，埋下脑袋偷笑。二人都看出沈渊对凤七的不同，心里想的都一样。
其实今日一早，凤七本不愿前来送行。她一直谨慎，生怕自己的出现扰乱给沈渊带来谣言麻烦，所以再三推辞拒绝。可耐不住刘妙软磨硬泡，最后更是被刘妙半拉半拽着出了门，一路赶到城楼。
马背上的沈渊望着城墙上明媚鲜活的身影，心情莫名的好起来。他侧过头，对着齐风道：“再加两名暗卫，全程隐秘护送凤七回西北，务必保她周全。”
齐风小声嘀咕：“侯爷，您昨日还说不用，怎么现下又改口了？”
沈渊眯起狭长的眼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气场微压。
“是！属下即刻安排，派十名暗卫全程护送，万无一失！”
见他这般见风使舵的模样，沈渊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抬手随意又带着几分玩闹，轻拍了一下齐风的头顶，眼底难得漾起笑意。
齐风趁机壮着胆子询问：“侯爷惦记凤七姑娘，为何不干脆表明心意？”
沈渊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漫漫前路：“此番远征，未知太多。我若许她情意，平安归来尚且还好，可若是稍有差池，会拖累她，我不能这样自私。”
“可您在不表明，凤七姑娘就要被那游公子占了。”
沈渊道：“只要她幸福，嫁谁都好，明年她会成为良籍，那时候顶着为我办差的名头，兴许也能找到个好人家。”
齐风从未见过这般隐忍克制的情意，年少懵懂，不懂何为爱而隐忍，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晨风浩荡，猎猎军旗渐行渐远，气势磅礴的大军队伍向着天际延伸，渐渐模糊了轮廓。
刘妙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笑着挽住二人的手臂：“走啦！送别完毕，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莲心连忙行礼：“二位姑娘自行前去便可，我就不打扰了。”
刘妙当即拉住她的手腕，轻轻将人拽回来，带着几分嗔怪：“你何必这般见外。”
凤七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莲心，你若是总拘着身份，这般客气，我反倒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不不不，我本就是奴籍出身，身份低微，万万不敢与二位姑娘比肩。”
凤七唇角扬起明朗笑意：“我还是贱籍呢，本就不分高低。”
莲心依旧迟疑，目光望向性子爽朗的刘妙，轻声犹豫道：“可是刘姑娘……”
刘妙不等她说完，便抬手轻轻放下二人头上的帷帽，笑着打断她的顾虑：“门第身份皆是外物，我从不在意这些，我父亲也素来只重人品心性，只要人品端正就好。”
说罢，她一手挽着一人：“快走快走！天这么冷，吃锅子在合适不过了！”
三人并肩走在长街上，一路说说笑笑，闲话家常，氛围轻松暖意融融。刘妙走在最前，只顾着回头接话，没留意前路，突然撞上一个身形魁梧挺拔的男人。
“咚”的一声轻响。
刘妙捂着被撞疼的额头，蹙眉后退半步，躬身致歉：“抱歉抱歉，是我走路莽撞，冲撞公子了。”
对面的男人也连忙敛身弯腰：“对不住对不住，是我驻足挡路，并非姑娘的错。”
两人你躬身，我弯腰，一来一回反复致歉，姿态整齐划一，模样诙谐有趣，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拜堂的滑稽模样。
凤七上前扶住刘妙，抬眸看清来人面容，眼底掠过一抹讶异，随即认出了对方。
游知恒看见凤七，高兴喊：“凤七妹妹！”
“游公子。”凤七诧异，“你怎么在这？”
游知恒垮着眉眼，语气恹恹的：“我今日一早想着出城送送沈渊，谁知院墙太高，我翻了好久才爬出来。”
他望向城门方向：“还是晚了一步。我与沈渊从小一起长大，他每一次出征，我都送他。平日里他本就忙，见面很少，本想趁此番出征见一面，还是错过了。”
一旁的刘妙闻言，轻声问凤七：“你们二人相识？”
凤七轻轻点头：“这位是丞相府大公子游知恒。”
游知恒绕过刘妙，上前拉住凤七的衣袖，满眼期待地问道：“你们可是打算回去了？”
刘妙将凤七拉回身侧，笑着接过话头：“我们正要去吃锅子。”
游知恒闻言，双眼发亮，来了兴致：“吃锅子？那可巧了！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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