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惠兰没细说,简单地两句话概括,“长辈互相认识,现在还在接触中。”
她回忆起儿时,那年江磊为了拉拢和蒋莉的关系,带着江惟良来到苏城。
蝉声是从院子中那几棵老梧桐树上传过来的,一声叠着一声,把六月的空气震得嗡嗡响。
苏城的梅雨季又闷又湿,青石板缝里渗着水汽,裸露的皮肤滑腻腻的。
刚经过几场雨,院子墙根底下那丛茉莉花被雨水泡得太久,花多被打落许多,香气却浓得化不开,混着潮湿泥土味黏在人的皮肤上。
方惠兰站在堂屋的穿衣镜前面,转了两圈。
身上的旗袍是蒋莉前些日子特意找了裁缝做的,豆绿色的杭绸料子,领口和袖边绣着兰花纹绣,银丝线在雾蒙蒙天光中仍然亮盈盈的。
小孩子腰身收得稍宽些,裙摆垂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方惠兰没来得及欣赏,这会儿她胳膊内侧痒得厉害,整条手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密密地起着一层小红疹子,像是被蚊虫咬过又像是湿热闷出来的。
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挠了几下,痒意稍微压下去一瞬,又变本加厉地涌上来。
蒋莉指挥着下人搬了几盆茉莉花进来,看见她在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痒了,让小周带你去再去涂药,或者用冰敷止痒。”
方惠兰不喜欢药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但涂上去又凉丝丝,能舒服很多。她轻垂着脑袋,和小孙去涂药。
细白的胳膊上布着红色疹子,小孙拿出配的药膏,用木勺轻轻涂抹均匀在她胳膊上。
蒋莉进来看到她胳膊上全是紫色药膏,笑了出来,“待会儿有客人来,比你大两岁,记得叫哥哥。”
方惠兰瞪着眼,举起胳膊,不满地说:“我这样怎么见人,我不要去见客。”
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好面子,尤其方惠兰还爱美,更不想被跟她同龄的孩子看到。
蒋莉无奈的说:“哥哥不会嫌弃你,你江磊叔叔也不会。”
“不要。”
蒋莉无奈,只好随她,自己去门口等人过来。
蝉越叫越响,把人心震得更燥烈。
方惠兰听江磊提起过他这个侄子,也有点好奇,但为了形象,上楼躲在房间中,隔着窗户看向门口。
小汽车缓缓从蒋家的铁栅栏门驶进,在楼下停下。
江磊从后座下来,另一侧也跟着下来个小男孩。
方惠兰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药膏的凉意渗透在她颊侧边。她歪着脑袋,目光穿过半掩地梧桐枝叶,落在站着的小男孩身上。
江惟良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灰色背带短裤,裤线笔直,皮鞋锃亮,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皮肤很白。
似乎是察觉到楼上的视线,他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和方惠兰对上。
“是锦珺妹妹吗?”他问蒋莉。
楼上的方惠兰在蒋莉和江磊抬头时,猛地缩回头,屁股摔在柔软的地毯上,不疼,但有些出糗。
她捏着下巴,黑亮的眼珠滴溜转了两下,拉开门,对小周招手,俯身在她低语几句。
小周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这样做不好吧,锦珺小姐。”
方惠兰插起腰,“你听话不听话。”话落,她拍着胸脯,对小周保证:“放心,有本小姐在,谁敢拿你怎么着。”
谁让他害自己摔了一下。
小周拿着手帕擦干净方惠兰脸上的药膏后,就下楼去按照她的要求做事。
方惠兰躲在楼梯拐角,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她看着江惟良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眉头猛地皱起来,嘴唇碰着杯沿,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全喷出来了。
他白衬衣前襟溅了一片浅褐色的茶渍,江惟良低头看着身上那块湿痕,又抬起头看着手里那杯茶。
方惠兰终于忍不住,扶着楼梯手笑出了声,笑的整个人蹲下身去,毫无一点形象可言。
蒋莉的脸已经冷下去,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从江惟良胸前那块茶渍移到楼梯方向,声音不高,连名带姓的叫她:“蒋锦珺,下来。”
方惠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从楼梯上一阶一阶跳下去。
她穿了双圆头带跟的小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噔噔噔的响,像一串散落的珠子。下到最后一阶时她故意停了一下,用鞋尖点了点地板,然后转过身来,昂着下巴,站到了江惟良对面。
方惠兰看着他。
江惟良胸口的茶渍在白色衬衫上格外扎眼,几片茶叶梗黏在衣料上,正往下淌着水珠,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茶,手指捏着杯壁,指节有点发白,嘴角弯着点弧度,白皙的脸上艳若桃李,生气的样子也好看的过分。
江磊的视线也看向楼梯,无奈地冲方惠兰招手,“锦珺,过来叔叔这里。”
方惠兰蹦蹦跳跳地走过去,站在江磊腿边,仰着脸冲江惟良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眼皮往上翻,鼻子里哼了一声。
江惟良被挑衅,又羞又恼,一颗平稳的心突突跳着。
江惟良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声响。
他接过蒋莉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衣襟上的水渍。掀眸看着方惠兰,温和的笑了一下:“想必你就是大伯经常提起的锦珺妹妹,百闻不如一见,还真是——”
江惟良故意的停顿,目光从方惠兰的脸上往下移,经过她豆绿色的旗袍领口、袖边绣的兰花,然后落在她露在外面的小臂上。
那两片紫色的药膏在杭绸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颜色正在慢慢变暗,从紫红变得有些发灰发土,像她刚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蹭上去的印子。
“冰雪聪明。”江惟良笑得更温和了,他抬起手在鼻子前面虚虚地扇了扇,像在驱赶什么气味,“妹妹你可是从泥地里刚滚过?”
方惠兰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一点一点塌下来,耳根开始发烫,烫得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方惠兰恼羞成怒地跺了一下脚,皮鞋底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她指着江惟良,手指尖抖了抖,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她往前冲了两步,伸着胳膊一把推在江惟良肩膀上。
江惟良虽然和她差两岁,身高却差不多。他又生的瘦弱,被方惠兰一用力,轻松摔倒在沙发上。
后背装上去的质地柔软,摔上去并不疼,客厅中却瞬间安静。
蒋莉和江磊都没说话,方惠兰喘着气,瞪着他。
江惟良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些,狭长的双眸中满是意外与愤怒。
方惠兰“哼”了一声,仰着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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