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后,剑南。
沈均唾了一口嘴里的沙土,止不住又咳了几声。十年没回剑南,这种潮湿的气候竟然有些不适应,骨头里都泛酸。加上这几日急行军,病断断续续地没好,庄延亭在后面吹胡子瞪眼,沈均就这么一边咳一边奔马。
好在,总算到了。
进滇南城,沈均仍然下意识先从怀中掏出那块金牌,敕令放行。谢际为信守承诺,拿着这块金牌带军奔袭一路无阻,守将无不用一种不敢说话的诡异表情殷切称殿下,而后放行。
沈均最开始没懂这个殿下的称呼从何而来,过了第一个关,庄延亭声音做作地叫了声皇夫殿下,把尚兖真和沈均亲卫的脸都叫绿了,这才反应过来。
真正深感天高皇帝远的不是沈均,分明是眼前这位庄太医。眼看他就要被暴打一顿,沈均有些好笑地拦住了尚兖真:
“算了,成婚的圣旨是我同意的,陛下也没怎么着我。他想叫就叫,路上再碰到别人这么叫,你也别生气。名号而已,叫世子叫殿下,都一样。”
尚兖真又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这怎么能一样”,一路上明里暗里抱不平,说“他这么侮辱你”之类的话,沈均权当都没听到。
这成婚圣旨虽接的不情不愿,但若说侮辱,倒也谈不上。
为君者多疑,本不是罪。易位而处,如果沈均自己是君主,真拿到当日那些镇南王府密谋的罪名,管他真的假的,先抓了再说。哪还能如今日这般怀柔,拿一个婚约就心满意足。
当然,沈均自己不会编造这些假东西,害他最信任的友人就是了。
他不熟练地转移话题:“咳咳咳,伯达,你见到柳姑娘走了吗?她那边应当没事?”
这几日惊天动地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炸响,尚兖真自己都忘了还有这码事。他想了片刻才道:“我见着了,人是出了城的,我派了暗卫跟她到风陵渡,这一段路没问题。到风陵渡要渡河换水路,暗卫就没再跟。左右过了河就到西北地界,她也熟,你别太担心。”
说完,他有些不平地嘟囔了一声:“她一个奸细,虚情假意,害你害得这么惨,你还这么关照她。”
关照?倒也没有。
沈均其实原来也没想起柳凝妍,现在搜肠刮肚地找事聊,总算把她从犄角旮旯里找了出来。总之,皇夫这一茬总算过去,尚兖真原来不忿的心情,也随着离剑南越来越近,逐渐好了起来。
到了主城,他已经有心情打趣:
“世子,咱都回了剑南,人在滇南城门口,哪里还用得着那东西。您这张脸一露,谁还不知道是您回来了?”
沈均哑然失笑。
“也是。不过久不回剑南,我怕守军已经认不出来,还是掏了痛快。说起来,如今的滇南城,和我记忆中的大不一样了。”
尚兖真顺着他的话扫视了一遍。
是不一样了。
他们幼时离开剑南,当时,这里的城墙还没这么高。如今用青砖重新加固过,引了一条护城河过来,来往都要先过桥。策马从城门进入,街市繁华远胜当年,不过,守卫似乎加强了些,主路上隐隐能看到有披甲卫士在守着。
沈均有些奇怪。
剑南道在南边边陲,南蛮时常侵扰。太祖设镇南王,正是为了整合西南防务。但滇南城离南蛮很远,近些年,他祖父和他爹早就将南蛮打服,按理说,不至于防得这么紧。
不过他归心似箭,一心想见他父王,有疑惑也都抛之脑后。沈均不再迟疑,勒紧马绳,就往王府奔去。
跑过几个巷口,周遭景物换了又换,一点点与记忆中熟悉的样子重合。镇南王府四个大字出现在沈均眼前之时,他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没有缟素。
他咧开嘴角,一下子很想哭。但这么大人了,回家还要哭,也不知他老爹看了又得笑多少天,又把眼泪憋回去。
王府开着大门,有个人早早候在门口,沈均定睛一看,竟然是尚兖真的爹尚长史。
尚兖真好像这才想起他有个爹,在后面哀嚎一声:“完了完了,我爹肯定是兴师问罪来的。我没保护好你,这下得被他打死。”
沈均失笑,轻哼一声:“你放心,这不是有庄太医在吗?你被打得屁股开花之后,让庄太医给你看,保证妙手回春。”
尚兖真敢怒不敢言。
心中的不安被彻底抚平,王府就在眼前。沈均翻身下马,先抱拳笑道:“长史大人别来无恙。”
谁料,尚长史居然直挺挺跪下,俯身叩首:
“下官拜见殿下。”
沈均一惊,赶忙去扶:“长史这是做什么?什么殿下不殿下的,我都回王府了,您还这样叫我,不是怄我吗?”
尚兖真也顾不上害怕,跟着窜过来搀扶:“是啊爹,外人叫叫也就算了,您赶紧起来,世子一向不在意这些的。”
“还没说你,跪下!若不是你无能…”
尚长史抬头时,居然有泪落下,惊得沈均不知该如何是好。
尚兖真已经认怂跪在一边,尚长史没瞅他一眼,涕泗横流地望着沈均:“世子怎么消瘦成这个样子,是下臣等无能,让您受苦了。”
沈均的眼眶有些酸。
他故作潇洒地笑笑:“长史说哪里话,我过得很好,没受什么苦,瘦了是因为近几年京中流行男子瘦削清癯的体态,我虽长不成文官那样,多少也想跟跟风。”
“不管和谁成婚,毕竟都是成婚,是高兴事。如今我算是名正言顺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金牌虎符都在手,我不委屈,也不难过,您别这样。”
“我们快别在门口待着了,一会儿让人看到,又平添事端。”
听到“虎符”一词时,尚长史的眉跳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静。沈均没看到,将他搀扶起来:“我父王呢?他怎么样了?您快带我去看看!陛下指了太医院副院判庄太医过来,也是我的知交好友,先让他瞧瞧父王的身体。”
庄延亭被点名,拎着药箱,往前一步,朝尚长史见礼。
尚长史的眉毛又跳了一下。
沈均着急往前走,还是无觉,庄延亭却精确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他挑挑眉,将眼眸压下,换了一副尽职尽责的木头人表情,坠在沈均身后。
滇南城变了很多,王府却几乎没变。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和沈均十年前离开之时堪称一模一样。这些花草,大多是他母妃还在世时种的,假山亭台,又多出自他小姑姑的手笔。他父王不愿变,也情有可原。
尚长史收回不明显的探究目光,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详述着老王爷的病情。大概就是思及故人,悲伤过度,以致旧疾复发;京中又不断传来要掉脑袋的消息,担忧地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一下病倒了。前些日子已经病得认不清人,这才上折子到宫中求情。两天前,听说沈均会回来,方才好了些许。只是仍旧起不来床,这才派了尚长史出门迎接。
沈均听着又急又怕。
是他不好,京中的事纷乱无章,他自己抽身无暇,连信都没给他父王回几封。说好回剑南看,又因为这事那事一拖再拖。这是有喜讯传回来,如果没有,那该…
他抓起庄延亭的手,一刻也等不及,朝他父王的卧房奔去。
“父王!”
*
卧房不算亮。
印象里,他爹是个山一样的男人,肩膀比鼎宽。他的大掌打人很疼,不过沈均没挨过几次打,他娘死后,他爹一下变成了慈父。
可无论如何,他从没见过他爹这个样子。
轩窗半掩,暮色侵檐,一灯如豆。镇南王躺在榻上,鬓边霜色比两年前添了不知多少。他穿了身他从前最嫌弃不过的文人袍子,腰身显出几分松散来。
沈均推门的动作带起了风,这风穿堂而过,吹乱了他的鬓发。发丝之侧,镇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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