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朦胧,天子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魏大伴原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装死,听到谢际为从喉咙里传来的笑意,耳朵一动,赶紧示意侍女把茶和点心端上去。
侍女鱼贯而出,脚步却轻,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天子还一手支在小几上,隔着榻桌往世子身边贴,看到点心来,眉间稍有不快。
沈均倒没想这么多。
从谢际为是太子时,他就是伴读,二人都能如此不避讳地如兄弟般相称,可见关系极好,甚至模糊了君臣界限。
没接到他老爹硬要他去西北平乱的那封信前,沈均的城府如江心洲每年都不会结的冰一样薄;去西北一遭略有长进,不过也就是长到清楚地认识到旁边这人先是君主后是兄弟的程度,要领悟他老爹信中真实含义都难。
经谢际为这么一打搅,还颇有倒退的趋势。
军中艰苦,沈均这半年基本没吃到什么甜的,更别提像宫中这般精致的点心。还没等侍女放上桌,他直接捻了几个扔进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谓叹:
“还是七郎这里的东西好吃,这一遭去西北,可算苦死我了。还以为去西北就能天天吃肉呢,结果一天天活得比狗都清淡,今天无论如何,我也得在两仪殿里吃回本。”
谢际为哼笑一声:“我这里还能短了你的吃食不成?”
沈均还在塞,却听这人话锋一转:“也不知是谁非要去西北,我不让,还执意抗旨,跪在地上说,宁可做一百夫长埋名军中,也一定要走这一遭。”
谢际为转了转手上的杯子,脸上倒还挂着笑意。
他话是打趣,沈均却一下子感觉后背冒出一股凉气来,仔细一品,冷汗竟已顺着脊柱流下。
他不敢再坐,脑子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跪在地上,脑袋就要叩下,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他没抬头看,垂眸敛首:“抗旨不遵,是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笑意敛去,空气一时又安静下来,沈均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咚咚的心跳声。外间的宫女还没捕捉到顷刻间天翻地覆的局势,端着甜汤要进,骤然瞥到谢际为阴沉的脸色,心中慌乱至极,竟然踩到了自己的裙摆。
那盏甜汤摔在两仪殿刚被薰热的地上,瓷器碎裂,汤汁横流。
宫女“啪”的一下跪在地上,眼泪鼻涕忍不住地往下倒,却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魏大伴心头一跳,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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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下去。”
谢际为面无表情地说。
又有侍卫涌出,无声无息地拖着人走,衣裙摩擦地板,小宫女还是不敢叫,可沈均仿佛能听到生命逝去的哀嚎。
按理说如今他绝不该再管别人的闲事,闹出来又是一桩抗旨不遵。但刚从战场回来,杀孽造的已经够多。如今就这么看着一个小姑娘死,他实在做不到。
“慢着。”
侍卫听话地顿住脚步。
沈均敛目拱手道:“陛下,不过是失手打翻了一盏汤,虽说粗手笨脚扰了清净,但毕竟不是大事,何必要了她的性命。不妨让魏大伴带下去好好责罚,让她下次不要再犯,以彰陛下仁德之名。”
他还跪在地上,谢际为的手握在他腕间,慢条斯理地说道:“仁德?”
“我倒是不知,我还有这种名声?”
“我看沈世子倒是仁德得紧,什么东西都放在眼里,什么玩意都肯开口相救。”
他语气不善,沈均心中不免升腾起些火气,他知道此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压着性子对道:“陛下圣明天子……”
他这话一出口,魏大伴就知要遭。
坏了,这个世子爷,怎么一点都不开窍,还叫什么陛下啊。现在是你说官话的时候吗,快些哄哄才能救这一屋子人的命。魏大伴在旁边看着谢际为越来越黑的脸色,一边打冷颤,一边急得快疯。
天子嗤笑一声。
“沈均,你总是这样,明明是别人做错了事,你又生我的气。”
沈均哑然。
他一时有点想笑,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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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各人就这么用诡异的姿势僵持着,一边装死人,一边是可能成为的真死人。转目到坐榻这边,明明跪着的是沈均,面色更差的却是谢际为。那双握着沈均双腕的手因用力而散发出缺血的灰白来,随着嗤笑声微微颤抖。
沈均眉头一皱,用了几分力,从天子的手中挣脱而出。
他常年习武,但天子天生神力,这件事做得并不容易。手腕垂下之时,他刚想开口解释,谢际为却不知误会成了什么,直愣愣地从塌上跳下,也跪在地上。
沈均被他这下搞得措手不及,双臂下意识将人接住。目光平视,他这才发现,天子的脸色同样苍白得吓人,身上不知为何没透出一点热气。一双眼睛黑压压得看向他,透露出几分泫然欲泣之色。
这是什么意思?
是你在问我和那小姑娘的罪,你哭什么?
沈均满脑子问号,方才刚生气的恐惧与些许愤怒倒是一下子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消失殆尽,剩下无奈与叹息。他站起身,将人拉起,才发现谢际为没穿靴子,没好气地将人推坐回塌上。
谢际为不知何时又抓住他的手腕,仿佛抓着那地方才能活下去。沈均心里没气,却实在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下意识将求助的眼神投向魏大伴。
内侍手上比了个七。
就只为这个?
又只为这个?
沈均把刚刚风云变化这一遭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似乎真的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他试探性地摸上谢际为的手背。
嘶,凉。
天子抬眼看他。
沈均叹了口气:“七郎,是我错了,你别这样。你一做这幅想哭的样子,我就感觉我实在是罪大恶极。”
这大殿又活了过来。
谢际为不说话,定定地瞅着他,刚刚搅在一处的眉尽数散开。他蕴着墨色的眼眸甚至清冽些许,让沈均的心更踏实几分。
“谁要哭?”
这对话似曾相识,似乎说过千遍百遍,沈均笑了声:“我要哭,看着七郎不高兴,我就难过得想哭。”
天子那张称得上潋滟的脸总算有些云销雨霁的兆头。
沈均松了口气。他靠着人坐下,没多说什么,朝魏大伴身旁的小黄门勾了勾手。
那内侍跨过地上汤水,小心地将手中匣子呈上,沈均神色带着得意,示意谢际为打开这个匣子。
“什么东西?”
这匣子很朴素,打开匣子,谢际为的神情却怔愣一瞬。沈均面上带笑,把紫衫木做的弓箭拿出,放在天子手上:
“八石弓,平西王,呃,徐匡老贼的珍藏。我这次赶着进宫,就是想早点把这个送给七郎。今年你的万寿我不在京中,当时就想,一定要寻件宝物给你。正好踏破王城那日看到这把弓,宝弓配英雄,正合适。”
紫衫木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照得谢际为的神色也柔软下来。
寻常兵士能开两石弓,都要被称一句骁勇;能开三石弓就已经是大力士。可谢际为身为一个天天吃药的天子,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能力:他能开八石弓。从小到大,他和沈均的喜好都很相似,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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