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翻身下马的时候,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挂在马背上两天两夜,骨头缝里像灌了铅,膝盖僵硬得打不了弯,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门房认出是他,赶紧迎上来想接他手里的缰绳,他把缰绳递过去:"好好照顾它,这几天我没下过马。"
说完拍了拍马脖子,转头大步往府里走。
李玄奕正在书房里看书。
他听见小厮通报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沈安站在门口。
李玄奕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在案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疑惑地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沈安跨进门,反手把门带上,然后走到书案前站定。
他先拱手行了个礼,深呼吸两次,把气息调整好,才回答道:"殿下,下官有要事禀报。"
李玄奕看着沈安的脸。
沈安平时出门办事,从来不会这个样子回来,衣裳脏了会换,脸会洗,就算赶路也会在驿站歇一晚。
这次显然是连歇都没歇,一路骑马奔回来的。
"坐下说。"李玄奕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
沈安没有推辞,坐下来,把羌兀县那边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土豆丰收在望,百姓们每天都蹲在地头等着开挖,蒋成晏和叶容容都在地里盯着,以及蒋成晏觉得请殿下过去主持丰收会更有分量。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清楚,让人一下子就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说完,他把早就写好的底稿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李玄奕接过信纸,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指下意识地拿起桌上那枚玉石摆件来回翻转,陷入思考。
"蒋成晏这个人,平时不爱跟人来往。他既然开口了,说明这事他已经想清楚了。"李玄奕把摆件放回桌面,手指松开时,指尖在檀木面上停了一瞬,才收回袖中。
沈安没有接话。
他知道殿下不是在问他,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李玄奕转过头看着沈安,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那个叶容容,你觉得怎么样?"
沈安想了想,说:"下官跟她接触了几天,和她的对话不多,但种地的事说得清楚。百姓信她,愿意听她的话。她身上没有朝廷中人的习气,也不张狂,是个能做事的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蒋成晏对她很信任。这一点下官看得出来。"
李玄奕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站定在窗前,背对着沈安说:"丰收的事,我去。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去一趟蒋国公府,把这事跟国公爷说一声。他儿子在那边做事,他应该知道。蒋成晏在那边忙了这么久,总不能让他爹最后一个才知道消息。"
沈安站起来,抱拳应了。
沈安走后,李玄奕吩咐小厮叫来幕僚。
幕僚来的时候,李玄奕已经泡好两杯茶,茶汤清亮,杯沿还冒着细白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腾。
看见人进来,他也不着急讲事情,反而有闲情逸致让人坐下喝茶。
幕僚看了一眼已经黑透的天色和窗外无边的夜色,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个时辰叫人喝茶,恐怕今天晚上注定无眠了。
喝过茶,李玄奕将那张信纸递过去。
幕僚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纸,抬眼看向李玄奕,瞬间就想到了其中关键:"殿下自己去吗?需要请示陛下吗?"
李玄奕一愣:"我想的是,悄悄去。"
幕僚摇摇头:"京城没有秘密。殿下秘密离开,一定会有人知道。与其让人风言风语传到陛下耳朵里,不如殿下走之前就当面告诉陛下。话说在前头,比被人从背后翻出来强得多。"
李玄奕问:"你的意思是,我明天去面见父皇,请示他,然后大摇大摆离京?"
幕僚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况且最开始的粮食贪腐案,殿下并没有插手,现在贸然出手,有抢功劳的嫌疑。殿下还要安抚好蒋国公府是那边的主事人,殿下要把姿态放低,不能让他觉得殿下是来摘果子的。"
"这个自然。"李玄奕说,"我已经派沈安明天去说明情况了。"
幕僚摇摇头,指出其中的不足:"一个沈安的分量远远不够,恐怕得殿下亲自出马。立了如此大功,蒋成晏以后前途无量。殿下若只是派一个幕僚去通报,未免显得不够重视。蒋国公虽然性子直,但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在乎。"
李玄奕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杯沿,发出细瓷相碰的清响:"我懂你的意思了。"
看到自家殿下如此上道,幕僚也很高兴。
试问,谁不想遇到一个良主,成就一番事业呢。
两人又抓紧时间讨论了去县城后的具体细节,几时到场、怎么露脸、怎么说话、换粮的定价怎么定、需不需要当场给百姓一个承诺。
果然不出幕僚所料,他们一直聊到夜深人静,案上的茶换了两回,最后一壶已经凉透了,也没人记得去续。
第二天一早,有两个人同时起床,准备出门办事。
沈安这几天都是在马背上随意眯了一会儿,脊梁骨硌得生疼,浑身疲惫。
冷不丁睡到柔软的大床上,还真的是不想起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想到殿下还布置了任务,只能咬着牙起了身,洗漱穿戴整齐,带上拜帖,独自前往蒋国公府。
临出门前,他对着铜镜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昨晚那么疲惫的样子,才推门出去。
李玄奕则是昨晚和幕僚讨论到深夜,也没去后院,在书房将就了一晚。
他虽然出过京城,可没有主持过大规模的活动,心里说不在意是假的。
小厮一早就在门口候着,低声提醒道:"殿下,您昨晚让人去通报,陛下大太监传话说陛下那边今天不忙,让您一早就去。"
"知道了。"李玄奕应了一声,"叫人进来,我要起了。"
"遵命。"
沈安低调地走到蒋国公府,把拜帖递给门口的小厮。小厮看了一眼是二殿下府的人,不敢怠慢,赶忙把人迎了进去,又吩咐旁边的人快去通传。
蒋国公今日无事,也没有松懈,早起就打了一套拳。
他穿着短打,拳路刚猛,一招一式不是那种花拳绣腿,而是拳拳到肉,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带着沉实的重量,虎虎生威。
一套拳打完,额头也只是微微出汗,他取下架子上的汗巾擦了擦,就听到小厮过来通报说二殿下府的人来了。
蒋国公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什么?二殿下府的人来见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把汗巾搭回原处,"你先把人带到会客厅,说我随后就到。"
他简单洗漱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快步走进会客厅。
沈安正背着手站在墙边看一幅字,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拱手行礼:"不请自来,还请国公爷恕罪。"
蒋国公爽朗一笑,摆了摆手:"客人来了就是客,有失远迎才是我的不是。请坐。"
两人坐定之后,蒋国公没有打哑谜,直接问道:"不知道客人来访,有何贵干?"
沈安也没有绕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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