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舟破开云层时,阿福正趴在舷窗上往外看。
这孩子伤势刚好些,脸色还白着,却闲不住,裹着三层狐裘仍要爬起来,瞪着双清亮的眼睛,看那些从舟底飘过的流云。他怀里抱着个暖手炉,炉上雕着只憨态可掬的胖狐狸——陆昭从乾坤袋深处翻出来的,说是什么“千年暖玉”,揣在怀里能活活血脉。
“师姐!”阿福忽然回头,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惊奇,“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头牛?”
云清正在甲板上,手里握着那柄漆黑的“无名”剑,一剑一剑地劈着空气。闻言没好气地回:“像,像你陆师兄那头踏云驴。”
“踏云驴哪有这么胖,”陆昭盘腿坐在船尾的小泥炉前,手里转着串刚烤好的鹿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地冒香气,“我那驴是健壮,是线条分明,是……”
“是三百斤走不出二里地的废物,”云清收了剑势,把无名剑往地上一插,喘着气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夺过肉串,“你这穿云舟上带泥炉也就算了,还带腌料?还带孜然?你是逃命还是春游?”
“春游怎么了?”陆昭理直气壮,从乾坤袋里又掏出个青瓷碗,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桂花蜜,“吃得好,心情好,伤才好得快。阿福,来,蘸这个,甜口。”
阿福乖巧地接过碗,鼻尖凑上去闻了闻,眼睛弯成了月牙。
云清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口软了软,嘴上却仍不饶人:“少吃点,甜多了生痰。你肺里还有淤血呢,回头咳出来全喷陆昭一身。”
“喷我身上我愿意,”陆昭笑嘻嘻的,又从怀里摸出块帕子,给阿福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舟上还有一整个冰窖的食材,烤全羊都有,管够。”
云清摇了摇头,把肉串啃完,顺手把竹签子往船舷外一扔。
竹签子在云海间翻了几个跟头,消失不见。
她重新握住无名剑,深吸一口气,沉腰,敛神,一剑劈出——
“嗡。”
剑气从锋刃上溢出,只有二尺来长,歪歪扭扭地飞出一丈,便像根被水泡烂了的麻绳,软绵绵地散了。
“手腕又僵了。”
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凛坐在桅杆上,玄衣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惊鸿剑横在膝间。他也没低头看云清,只是盯着远方的云层,语气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我没僵,”云清不服,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是这剑太重。无名剑这分量,比我那烧火棍沉五倍不止,我单手能举起来就不错了。”
“那就双手。”
“双手我画不了符。”
“那你选择,”谢凛终于低下头,冷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是要做拿剑的符修,还是拿符的剑修?”
云清一愣。
这问题把她问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看了看腰间的烧火棍——混沌笔。一个沉得像秤砣,一个轻得像柳枝。她既想挥剑砍人,又不想丢了画符的本事。贪心的很。
“我全都要,”她沉默了三息,抬起头,笑得贱兮兮的,“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云清,全都要。”
谢凛看着她,冷峻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
“贪心。”
“谢谢夸奖。”
谢凛从桅杆上一跃而下,落在她身侧,伸手握住了她持剑的手。他的掌心很凉,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力道却稳得像铁钳。
“握剑不是抓筷子,”他站在她身后,声音贴着耳后传来,冷得像冰,却有种奇异的耐心,“虎口顶在这里,食指扣住剑锷,力从地起,经腰转肩,最后达于腕。你之前全凭胳膊硬抡,三十剑就脱力,实战中活不过三息。”
他带着她的手,缓缓举剑。
云清能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却精纯的剑意,从谢凛的掌心透过来,顺着她的手臂,流入无名剑中。
“劈。”
他低喝一声。
两人的手同时挥下!
“铮——!!!”
一道漆黑的剑气,从无名剑锋迸发而出!
这一次不是二尺,是五尺!凝实如真,笔直如尺,将三丈外的一片流云斩成了两半!
云清瞪大了眼。
“感觉到了?”谢凛松开手,后退一步,“你自己试。”
云清咽了口唾沫,自己举起剑,回忆着方才那股力道的走向。
沉腰。
转肩。
扣腕。
劈!
“嗡——”
剑气再起!虽然只有三尺,比刚才短了一截,但确实是凝实的,没有散!
“成了!”云清大喜,回头就要炫耀,“姐!你看我……”
她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
连续挥剑近百次,她的胳膊早就酸得不是自己的了,全凭一股精神强撑着。此刻一放松,脱力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云攸不知何时到了甲板上,淡青色——今日换了身素白劲装——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她没说话,只是指尖凝起一滴湛蓝的玄冥真水,轻轻点在云清肿胀的手腕上。
冰凉的气息渗入经脉,像是一条温柔的水龙,把淤积的酸痛尽数卷走。
“逞能,”云攸轻声说,杏子眼里带着无奈和心疼,“才练了几天剑,就想劈出剑气长河?你以为你是天生剑骨?”
“我当然不是,”云清靠在姐姐肩上,理直气壮地耍赖,“但我有姐姐啊。姐姐是元婴期,以后谁敢欺负我,姐姐先上,我在后面画符助攻,咱俩配合,天下无敌。”
“就你嘴甜,”云攸失笑,伸手替她揉着肩膀。
陆昭在那边喊:“云清!肉烤好了!最后一串!再不来我喂阿福了!”
“你敢!”云清立刻精神了,提着剑就冲过去,“那串是我看上的!阿福不能吃辣!你那上面撒了朝天椒!”
“我什么时候撒朝天椒了?!”
“你刚才掏调料包的时候,我看见了!红的!”
“那是胭脂花粉!我给阿福涂着玩的!”
“……陆昭你有病吧!”
甲板上鸡飞狗跳。
云攸站在一旁,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骤然投向远方。
前方的云海,不知何时变成了淡红色。
不是晚霞那种温柔的橘红,是一种浑浊的、仿佛被血浸泡过的暗红。云层翻涌间,隐约传来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同时刮擦铁片。
“不好,”谢凛的惊鸿剑发出一声刺耳的剑鸣,他猛地抬头,“是血鸦群!被魔气侵染的妖禽!”
话音未落——
“嘎嘎嘎嘎——!!!”
刺耳的尖叫撕裂长空!
前方的云海中,骤然冲出黑压压一片猩红的影子!
那是血鸦,足有数百只,每一只都有鹰隼大小,羽毛原本是黑的,此刻却被魔气染成了暗红色,眼眶里燃烧着血色的光。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穿云舟扑来!
“保护阿福!”云清第一反应就是朝船舱冲。
陆昭比她更快。
他一脚踹翻泥炉,扇子在掌心一合,从乾坤袋里拍出玄冰轮:“戊土鉴!天罗地网!给我——罩!”
“嗡——!!!”
玄冰轮化作一面巨大的晶光盾,罩在穿云舟上方。天罗地网同时展开,金色的网纹在船身四周交织成一道屏障!
“砰砰砰砰——!!!”
血鸦像是自杀一般,疯狂地撞在盾和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它们被魔气侵蚀,根本不知道疼痛,前面的撞死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太多了!”陆昭咬牙,额头青筋暴起,“这得有上千只!谁他妈引来的?!”
“墨尘,”云攸站在船头,杏子眼冷得像两口深井,玄冥真水在她周身化作滔天巨浪,“她知道我走这条路。”
她说着,双手结印,一道巨大的水蓝色光幕从船头爆发,朝前方横扫而去!
“玄冥冰狱!”
“咔嚓咔嚓咔嚓——!!!”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只血鸦,瞬间被冻结成冰坨子,噼里啪啦地从天上往下掉。
但后面的更多!
云清已经冲到了阿福的舱房门口。
她推开门,看见阿福正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小脸煞白,手里还攥着一沓金光符:“师姐!我……我可以帮忙……”
“帮个屁,躺回去!”云清一掌把他按回榻上,扯过被子把他裹成粽子,然后转身挡在门口,双手握紧了无名剑。
她的剑才练了七天。
她的剑气,飞不过三丈。
但此刻,她身后是阿福,是重伤未愈、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阿福。
她不能让。
“谢凛!”她大喊。
“在。”谢凛不知何时已落在她身侧,玄衣染了血鸦的血,点点猩红。
“帮我护住左右,”云清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烧火棍蘸着朱砂,在甲板上飞速画了起来,“给我十息。”
“十息?”谢凛冷冷道,“你画什么?”
“剑符!”
云清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疯狂游走。
她画过很多符。净息符、辨阵符、定身符、爆炎符……但没有哪一张,像此刻这张这么难。
她要把刚才谢凛教她的那股剑意,把无名剑身上那股沉睡的锋芒,全部封进这张符里。
笔锋如刀。
朱砂如血。
她的心跳得极快,耳畔是血鸦的嘶鸣,是玄冰轮被撞得嘎吱作响的呻吟,是陆昭嘶声裂肺的吼叫。
但她不管。
她只是画。
一。
二。
三。
……
九。
十!
“成了!”
云清猛地将符箓拍在无名剑的剑身上!
“万法归元,剑符——开山!”
“轰——!!!”
无名剑剧烈震颤,剑身上所有的裂纹同时亮起九色的光芒!
云清双手握剑,朝着那群扑向舱房的血鸦,一剑劈出!
“铮——!!!”
一道前所未有的漆黑剑气,从剑锋上爆发!
那不是二尺,不是三尺,是足足十丈!
剑气凝实得像一柄真正的开山巨斧,蛮横无理地劈进了鸦群之中!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横飞!
数十只血鸦在这一剑之下,瞬间被斩成了漫天碎肉!剑气余势不减,将后方的鸦群劈出了一道丈许宽的真空地带!
云清脱力跪倒,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但那一剑,确确实实斩退了鸦群。
谢凛的剑光紧随而至,将残余的几只漏网之鱼绞杀殆尽。
云海里,只剩下一蓬蓬暗红色的血雨,淅淅沥沥地往下落。
“云清!”陆昭从船头冲过来,脸上全是血,也分不清是血鸦的还是他自己的,“你没事吧?!你刚才那一剑……那一剑……”
“帅吧?”云清跪在地上,把无名剑往地上一插,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也觉得帅……就是胳膊好像断了……”
“胡闹,”云攸落在她身边,玄冥真水化作涓涓细流,裹住她鲜血淋漓的双手,声音又心疼又生气,“剑气透支经脉,至少要躺三日。你再这样,我把你绑在榻上。”
“绑吧,”云清顺势往甲板上一躺,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喘着气笑,“反正……阿福没事就好。”
舱房里,阿福趴在窗边,小脸贴着窗棂,眼眶红红的:“师姐……”
“闭嘴,”云清有气无力地骂,“睡觉。再出声,我把你扔下船。”
阿福乖乖闭了嘴,眼泪却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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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云舟在次日黄昏时分,抵达了天水城。
从舟上俯瞰,这座天下第一雄城,比任何画本里描述的都更壮阔。
三千里长街,灯火如昼。
那不是普通的灯笼。是修士以灵石为芯、以符纸为罩制成的“长明灯”,一盏可亮三年不灭。此刻千万盏灯同时亮起,从高空望去,整座城池像一条盘卧在大地上的星河,光辉璀璨,直通天际。
城中央,一条宽阔的河流穿城而过,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莲花灯,随波逐流,像是把整条银河都倒进了人间。
“花灯会……”云清趴在船舷上,看着下方那片璀璨的光海,忽然不说话了。
云攸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杏子眼微微一动。
她想起了。
三年前,马车扬尘而去的时候,她对那个追着车跑的丫头说:“等姐姐变得厉害了,就带你来看花灯。天水城的花灯,三千里长街,一夜鱼龙舞。”
三年过去了。
花灯依旧在。
只是那个在桃树下笑着拉钩的小丫头,已经独自走过了灭门、上山、血战、逃亡,长成了一柄会伤人的剑。
“阿清,”云攸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咱们到了。”
“嗯,”云清的声音有些闷,她把脸埋在姐姐肩头,闷声闷气地说,“姐,这花灯……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以后每年都来看,”云攸揉了揉她的脑袋,“只要你活着,姐姐每年都带你来。”
“好,”云清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却弯了起来,“拉钩。”
“拉钩。”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摇晃了三下。
陆昭从船舱里探出头,扯着嗓子喊:“到了到了!别在那抒情了!我家别院在东城,占地三百亩,有温汤、有演武场、有藏书阁,还有一整间糖葫芦库房!快下船,我让人烧好水了!”
云清被他这一嗓子搅了情绪,翻了个白眼:“陆昭,你能不能有半点审美?”
“审美能当饭吃吗?”陆昭理直气壮,“能让你泡澡吗?能让你吃到城南老王头的桂花糕吗?不能吧?那就听我的,下船,回家,吃饭!”
云清:“……”
她发现陆昭这人的逻辑,虽然歪,但特别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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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别院,比醉乾坤酒楼更夸张。
不是金碧辉煌那种土财主的夸张,是处处透着“老子有钱且品味还行”的张扬。一进大门,是座仿江南园林的假山流水,山是真山,从云州运来的太湖石;水是活水,引自天水城的灵泉河,水里游的不是锦鲤,是陆昭从东海弄来的“霓虹鱼”,夜光鳞甲,游动起来像一团流动的灯。
“这鱼……能吃吗?”阿福趴在池塘边,虚弱地问。
“能!红烧!清蒸!都行!”陆昭大手一挥。
“不能吃,”云清一把将阿福拽回来,“这是观赏鱼。你陆师兄脑子进水才养这东西,你跟着他脑子也进水?”
“我没有……”阿福委屈巴巴。
正厅里,软榻、暖炉、茶点、鲜果,一应俱全。十二个侍从垂手而立,都是陆氏商行从小培养的修士,修为不高,但极懂规矩,见云清进来,齐刷刷行礼:“云姑娘。”
“别叫我姑娘,叫姐,”云清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把无名剑往桌上一放,开始盘腿打坐,“阿福的房间收拾好了吗?要向阳的,地龙烧足,窗不能漏风。”
“早就备好了,”陆昭一拍胸脯,“甲等上房,跟我爹来住的规格一样。”
“那阿福住,”云清点头,“我住你隔壁的柴房就行,地方大,方便我练剑。”
“柴房?!”陆昭瞪大眼,“我陆氏别院有柴房吗?!”
“没有就现搭一个,”云清理直气壮,“我画符炸山头,需要空旷地带。你那正厅金贵,炸坏了你哭爹喊娘,我懒得听你嚎。”
“……我给你搭!我这就找人给你搭!”
云攸在旁边喝茶,看着这两人拌嘴,杏子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谢凛站在厅外的廊下,抱着剑,正在看一片落叶。
一切似乎很平静。
直到——
一只青色的纸鹤,从窗外飞了进来。
纸鹤在云清面前化作一团青色的火焰,顾长渊慵懒而凝重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阿清,听好。论道大会规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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