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江州市井的血雨腥风,刘晚心底彻底摸清了此地的生存规则。
金银铺路,实力立命。
以她目前微薄修为,尚且不足以在这鱼龙混杂的江州全然自保。唯一能依仗的,便只有执掌风澜书院、手握权柄的掌门。
自此之后,刘晚收敛所有贪玩心性,日日准时赴后山练剑,晨昏不辍。闲暇之余便陪在掌门身侧,乖巧温顺、言语暖心,事事妥帖周到。
她本就聪慧通透、极懂人心,几番相处下来,哄得掌门心生偏爱,愈发看重这位半路入山的小弟子。
就连那本原预留给杨萧的武学,掌门也转头赠予了刘晚。
消息传入耳中时,杨萧正在院中擦拭长剑。
指腹摩挲微凉剑身,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郁色与恼怒。
只差这一卷,他就能……
可转念一想,刘晚日日在后山独自参悟剑招,笨拙勤勉、不肯懈怠。
得不到秘籍,那他日日去后山,看着她练便是。
自此,后山林间,便多了一道常驻的暗影。
刘晚悟性极高,练功时早已察觉身后那道若有似无的气息,次次如影随形、静默窥探。次数多了,她索性不再遮掩。
某日收剑回身,她望向浓密树影处,唇角轻扬:“师兄,躲什么,过来。”
树影微动,杨萧缓步走出,神色端方温润,佯装全然不知情,轻声问询:“师妹唤我,何事?”
看他这般故作坦荡的模样,刘晚忍不住嗤笑一声,眼底含着几分戏谑:“秘籍我一人参悟不透,左右你也无事,不如,我们一起练。”
这话坦荡大方,反倒衬得方才暗自窥探的杨萧小家子气、心思狭隘。
他微怔片刻,耳根悄然微热,不再言语,只执剑上前,默然立于她身侧,同她一同修习剑法。
自这日后,杨萧再无半分刻意疏离与试探。
有他相伴指点,许多刘晚独自参悟不透的招式关窍、内力流转的隐秘奥妙,皆被他一语点破。
刘晚的修为一日千里,进阶迅猛,远超同辈。
日子安然顺遂,暗流却从未停歇。
这日暮色将至,刘晚正欲去往膳房用晚膳,房门却被人轻轻叩开。
杨萧端着食盒步入,嗓音温淡:“今日院中人杂纷乱,你不必出去,在此用膳即可。”
刘晚微愣,满心不解:“往日院中亦是人多,师兄从未阻拦过我,今日怎会如此?”
杨萧未答,默默将精致膳食一一摆好,目光扫过屋内密闭的窗棂,又见她抬手轻按眉心、眉眼倦怠,终是轻声发问:“近日很累?”
刘晚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眉眼慵懒,坦言道:“许是练功太过勤勉,连日修习,难免疲乏。”
杨萧眸色微沉,上前抬手推开紧闭的木窗,晚风携着微凉草木之气涌入屋内。
他语声淡淡,藏着旁人听不出的深意:“屋内切记时常通风。”
刘晚点头,只当是寻常叮嘱:“我记住了。”
她入风澜书院已有一月,向来粗疏随性,唯独今日一时偷懒,忘了开窗透气,未曾想竟被杨萧一眼察觉。
心念流转,她忽而想起远在天都的皇宫。
一月光阴,父皇的血骑、宫中暗卫,竟无一人寻来踪迹。
她心底暗自得意,佩服自己的周全。
一路南下,她次次乔装改貌、隐匿行踪、更换名号,千里辗转、步步谨慎。除非帝王真有千里透视之眼,否则绝无可能查到她藏身江州、隐于风澜的踪迹。
安稳时日转瞬而过。
几日后,杨萧寻至她居所,神色较之往日略显凝重:“师父有命,交代你我二人一桩秘事,此事仅限你我知晓,不得外传。”
刘晚正愁无处展露苦修一月的真实实力,闻言眼眸骤亮,半点不问凶险,即刻起身随他出门。
一路前行,周遭氛围愈发沉冷肃杀。
往日温柔纵容的杨萧,此刻周身寒意凛冽,眉目覆着一层冰霜,分明是极其厌弃此番任务的模样。
林间风声萧瑟,压抑得让人莫名心颤。
刘晚忍不住打破沉寂:“师兄,此番任务,极为凶险?”
“非也。”杨萧语声冰冷,未有半分温度。
“那究竟是何事?”
行至林间岔口,杨萧才缓缓开口,语气终是稍稍回暖:“榆平镇有一人名周志,作乱扰民,师父命我将其带回书院处置,顺带带你下山历练。”
他侧头看向眼底雀跃的少女,温柔许诺:“别怕,有我在,必护你周全。”
久未动手的刘晚早已心痒难耐,满眼期待:“需要动手打架吗?我苦修一月,内力精进不少,早就想一试身手了!”
杨萧看着她跃跃欲试的鲜活模样,无奈轻叹:“这般好斗?”
“自然是!”刘晚仰头,满脸得意张扬。
说话间,杨萧抬手展开手中画卷,目光一凝:“找到了。”
二人正要上前寻那周志,一道凌厉剑光骤然破空袭来,杀机凛冽、猝不及防!
“小心!”
杨萧身形骤起,白衣翻飞,长剑出鞘,一瞬便挡下这突袭的致命一剑。
刘晚反应极快,紧随其后,迅速撤至后方,一眼看清被拦住的男子,正是画像上的周志。
杨萧与来人快速拆过数招,借力后撤,低声急嘱:“此人功力深厚,精通毒术阴诡伎俩,护好周志,切莫让他近身!”
“明白!”
刘晚应声掠出,迅速将惊慌失措的周志带至安全角落,指尖结印,一道禁身咒稳稳落于他周身,封死其周身气力,随即转身折返战局。
杨萧抬眸,冷视来人:“阁下何人?为何执意对一介普通人痛下杀手?”
对面男子一身黑衣,眉眼阴鸷桀骜,闻言轻笑,语气带着熟稔的挑衅:“杨萧,数月不见,你的修为倒是又精进不少。”
杨萧眸色骤沉,长剑直指对方心口:“你是谁?”
“枯罗谷,赵朔。”来人挑眉,语气张狂肆意,“看来你我师门,接的是同一桩任务。今日这人,谁能带回,各凭本事!”
话音未落,铮然剑鸣刺耳响起。
赵朔手腕翻转,用内力幻化剑势,一把把剑全部变成花瓣,枯罗谷独门毒术——花片醉,骤然祭出!
漫天细碎花瓣凌空翻飞,看似轻盈唯美,实则片片锋利如刃,裹挟着醇厚凛冽的酒气,随风漫彻四野。
来的却不是花香,而是酒味,空气似都被锋利花片切割得支离破碎。
“雕虫小技。”
杨萧神色未变,眼底冷定如常。手腕飞速旋动,长剑划出一圈璀璨银弧,凛冽剑气轰然铺开,化作坚实剑罡屏障,稳稳挡在身前。
漫天毒花片片撞上剑罡,尽数被劈碎零落。
可细碎花粉随风飘散,醉人毒气无孔不入,悄然弥漫周遭。
“捂紧口鼻!”
刘晚即刻屏息,抬手捂住口鼻,同时快速结印,布下一道浅浅气罩,暂时隔绝四散毒气,护住身侧周志。
杨萧左手捏住呼吸,摒除杂念,剑尖骤然笔直刺出,浑厚内力尽数迸发,将残余纷飞的毒花尽数震飞散去。
他深谙此毒术诡道——花片扰眼、酒意困身、乱人心神,真正的杀招,永远藏在飞花之后的人身之上。
剑光疾闪,精准拦截赵朔后招。
劲风迷眼,赵朔不得已仓促后撤半步。
一击未中,赵朔眼底戾气更盛,脚尖轻点地面,侧身旋剑,将方才震散的残瓣再度卷起,尽数扫向杨萧下盘,阴诡刁钻。
杨萧掌风凌厉,反手便将漫天残花尽数拍回。
几番拉扯,始终占尽上风。
杨萧轻掸衣上微尘,抬眸淡漠嘲弄:“花片醉,不虚,就是使出这套剑术的人,实力不够。”
赵朔被他几番羞辱,脸面尽失,气得面色涨红,怒声厉喝:“你休得张狂!片刻之后,定叫你身首异处!”
“哦?”杨萧故作侧耳,漫不经心掏了掏耳朵,语气慵懒淡漠,“风太大,蚊子太吵,听不真切。”
一旁紧绷观战的刘晚,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一笑,彻底将赵朔的怒火尽数引到她身上。
他目露凶光,恶狠狠瞪向刘晚:“死丫头,你笑什么!”
刘晚学着他方才嚣张跋扈的语气,故意模仿调侃:“本事不行,嘴倒是挺硬。片刻之后,你便说不出话了。”
话音落,笑意盎然,全然不惧对方滔天怒意。
杨萧见状,足尖轻点,飘然落于枝头,倚树执扇,漫不经心开口:“师妹,他恼羞成怒了。正好,让师兄瞧瞧你苦修一月的成果。”
“尽管瞧好!”
刘晚应声拔剑,剑光清亮利落,先几番试探拆招,瞬间便摸清对方破绽,方才与杨萧对战使出花片醉,赵朔内力消耗大半,早已是强弩之末。
“接我基础十八式!”
寻常入门基础剑式,在她超凡悟性与浑厚内力加持下,招招气贯山河、势破风雷,被她悟出全然不同的杀伐奥义。
数招之间,便将不可一世的赵朔狠狠重创,重重击倒在地。
刘晚收剑而立,挑眉俯视:“如何?”
她转头正要向枝头的杨萧邀功,耳边却骤然传来杨萧警醒的嗓音:“还没结束!”
倒地的赵朔眼底藏着阴毒死意,趁人不备,强忍伤势,提剑蓄力,欲从暗处偷袭刘晚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一片薄叶裹挟精纯内力破空而来!
利落、干脆、毫无迟疑。
一抹血线溅地,赵朔瞬间失了声息,倒地毙命。
刘晚心头微震,怔怔看向树下缓步走来的少年。
杨萧立于她身侧,语声清淡,却字字刻骨:
“江湖厮杀,敌未绝气,战便不止。”
他微微俯身,气息轻拂过她耳畔,声线压低,温柔又寒凉:
“他欲杀你,你是杀,还是不杀?”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酥麻微痒,刘晚浑身微颤,心底骤然一紧。
不等她平复心绪,杨萧已然转身,走向依旧被禁身咒困住的周志。
他静静打量着这名普通凡夫,眼底满是深沉疑惑。
一介寻常流民,何德何能,竟引得枯罗谷与风澜书院两大势力争抢追杀?
定然暗藏隐秘。
他缓步绕周志周身一圈,目光锐利如炬,终在他贴身怀中,瞥见一角卷纸。
指尖抽出,目光落上纸面纹路的刹那,杨萧瞳孔骤然一缩。
那细密繁复、隐于纸间的竹纹,他永世难忘。
是玄云派独有的暗纹印记。
他抬眸,死死盯住眼前之人,语声沉到底:“你是玄云派的人。”
“玄云派”三字入耳,刘晚心神骤凝,瞬间提起十二分精神,下意识抬手,解了周志身上的禁身咒。
周志抬眸,眼底盛满深仇大恨,死死盯着杨萧,字字咬牙:“风澜书院的人。”
时隔十八年,玄云旧部,最恨便是风澜。
杨萧未避其锋芒,再度沉声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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