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春趁乱下车，柳衡止被护卫围在中间，看见了成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成春转头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一直上涌。她不自在。
他嚷道:“你们口中的仙师，把你们的钱骗光了，也贪墨了朝廷的银两，你们还觉得他是仙师？”
人群中有人不以为意道:“哼，仙师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我等尽心供奉，天上神君定然有所感，派他下凡来救我等！你信口胡诌，也敢攀污？”
柳衡止呵道:“那他为何不顾你们生死，把钱财走水路运走？”
话音刚落，不知谁的臭鞋飞了过来，柳衡止躲闪不及当头挨了一下。
“你空口白牙诬陷天师，我等身为信徒决然不能放过你！”
敏生气不过吼道:“他骗你们银钱，给你几碗粥就让你们感激涕零，把他奉为神仙？朝廷不会不管你们，我们回了长安，郎君自会和天子陈情！”
一个破布扑了敏生满脸。
“呕——”
敏生道:“你们疯了？”
“整日答应我们，朝廷几时考虑过我等死活！站着说话不腰疼！”
敏生气不过，欲拔剑。
被柳衡止拦住:“不得无礼。眼下他们是被蒙蔽，张天平一死，都人人自危。”
敏生道:“可——”
人群中人吆喝道:“哼，杀人偿命，大家伙都上！”
成春眼瞧着乱象，这百姓都拿着大棒子，不能打不能杀，只能挡，饶是敏生时间久了也招架不住。
慌乱间，她挣脱了柳衡止的手。
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便是今日下场，成春也急，院中杏树的叶子唰唰落，昆黄而不妖冶，反而留下了些有异味的果子。
如今无人洒扫，都在七零八落滚在地上，被来往的人踩烂，愈加难闻。
成春看着院中的树，突然想起这是武康所钟爱的，郡守府的杏树很多，唯有这颗进了门便能瞧见。
武康死了，这树也生了些枯枝，无人打理，生得愈发糟了。
武康死，它枯了。
成春小跑过去，提着裙子防止沾上苦臭的汁子，她踩着树下的石子，扶着树干往树上瞧，倒没如她料想那般，账册没在这里。
所有人都说有……但没有人找到。
成春倚在树干上冥想，外头嘈杂愈演愈烈，甚至能听到敏生筋疲力尽的叫骂。
她有些慌神，树上的叶子像是能听懂她的心声一般，飘飘悠悠落在了她的眼前，成春抬手，正落在手心，叶子边微蜷，黄绿色的。
叶子枯落，果子才现。
叶子无味，果子确是难闻得很。
成春抬首一看，日光缓缓透过来。她总觉得这偌大的郡守府，厢房想必都被搜个遍，到底在哪呢？
她跳下石头，怕了怕身上的土，索性屈膝坐在树下，两只手拄着脸定定地看着树下的蚂蚁，循着他们排成密密麻麻的黑线望去，树根处竟生了一个新桩。看样子有什么东西让它们烦躁，成春蹲下身眯着眼去看，窝在两个树缝里。
哗啦一声。
她扯出一个盒子。颜色同树干相近。拿在手里凑近一闻，淡淡的香气蔓延在鼻尖。
她忙着打开，里头放着书简，还有一封信。
信上头写着几个字:细君见字如面。
那书简成春没打开看，而是端端正正地放回匣子里，她把信塞进袖子里。
成春抱着匣子，废了许多力气才冲到人堆里，头发都被挤乱了，有几绺贴在发红的脸颊上，她道:“应是武康留下的。”
柳衡止心绪定了定。忙着接过匣子，这里头赫然放着一个书简，他把泥塑碾碎了。终于——见到了所有人口中的账册。
这是武康留下的，上头记载了四年来他查到的所有张天平和黄老的动向，公账上的银钱支出更是条条分明。
这是一个处心积虑已久的陈情。
有了此简，船运回来差了多少便清楚了。
柳衡止道:“账目在此！尔等放下武器！”
这份书简上还有不知谁记的账目——张天平收受贿赂，贪墨百姓银钱的数目。
成春道:“是那个童子？”
柳衡止点了点头:“也只能是他，能近张天平的身，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成春道:“怪不得，怪不得他一直留在山上，听敏生说后山还有一个祭坛？那儿应该是张天平的传教地。”
柳衡止叹了口气，面色凝重道:“不错，他这些年一直在监视着张天平。他和武康里应外合。”
成春突然回想起第一次同童子见面的场景，他在用刀戳石头…现在看来，手法早已炉火纯青，张天平武功高，他早就盘算着一击毙命，绝不留情。
不给猎物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好一个狠厉的鬼头。
成春忽然觉得有些后怕，计划数年，里应外合，出手干净利落，甚至……成春感觉不到他身上的生机。
假以时日，他未必只是个童子。
柳衡止对着信徒道:“张天平可有答应你们，把所供奉的银钱用在何处？”
众人面面相觑，七嘴八舌道:“祭天。”
柳衡止冷笑道:“可你们所供奉的银两到底没花在你们身上，祭天所用一切不过你们供奉的银钱中的九牛一毛。”
众人红着脸暴怒道:“不可能！你胡说八道！大家伙别信他们！他们是官！”
柳衡止道:“你们所喝的赈灾粥，是朝廷的赈灾粥，是武康，武郡守上表疏氏运来的粮。与张天平有何相干？难道就因为他出现在了你们面前，就冒领了功劳？”
众人七嘴八舌，“你胡说！那些个氏族怎么可能管我们的死活？你也是世家子弟，你当然只说你的的好！”
只是众人回想起武康……这位武郡守时，记忆却是模糊的，记忆中的武郡守铁青着脸，不怎么作为，冷落发妻，更是公侯家的乘龙快婿。
——怎么可能知道民生疾苦……
众人一时没了主意，他们不知道，一直以来他们都不知道，不知道银钱用来做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张天平是圣师，是天上的仙人。
而张天平在他们心中，远比数里外的大汉天子有威望的多，武康是天子派来的官，官差都一家。不可能真的体恤他们。
这是张天平说的，也是他们这些穷苦人、没入贱籍的人一直信奉的。
后来，这帮人在郡守府久久不散，倒是也不嚷嚷着杀柳衡止报仇了。
就是苦了敏生，他累得话也说不出，成春看他一言不发的样子，觉得稀奇。
但更多的，是她掀开帘子，看着那帮百姓脸上的无助，“张天平死了，他们没了指望，咱们又能在这里留多久，总会有新的官来，他们又会重蹈娄郜的覆辙。”
成春神情黯淡，这便是她的无力，纵然知道历史的必然规律，但她仍无法阻止。
一人之力何其渺小，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如一粒微尘。
柳衡止也不像往日般体面，克己复礼，开口道:“天子劳民伤财，不过一个太妃陵，却不知要搭上多少人。”
成春缓缓放下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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