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须全尾走出舱门时,桑雀面上微动,眼底稍显讶异。
他与桑鹿都是自小就跟着大爷,太清楚主子眼里揉不得半点儿沙子。既然已让人盯着,必然是生了疑心,且主子一直算无遗策……
原以为水青姑娘今日应是被人拖出去,甚至是被人抬出去,因此他自见她迈步进了舱室,脚下便如生刺一般,在门口久久徘徊腾挪。
没曾想这水青姑娘不知有什么神通,竟是自己站着走出来,还朝他微微一笑,桑雀那点讶异转瞬变成喜悦。
意铮此刻恰如劫后余生,虽还软着脚,心却暂且松懈了下来,悠着身子往小舱室走去。
织露正在舱房内,听得叩门声响,连忙搁下手头活计上前开门。不待意铮开口,她便先笑起来:“我便晓得是你。夕食早已用过,你还拿这些甜腻吃食来诱我。”
“你身量纤纤,不过是脸蛋稍稍圆润一些,再吃多点也不会过于丰腴,放心吧。”意铮说完便伸手捏了织露挂着笑的腮颊,径自往里面走。
她瞥了一眼仍旧摆在原处的泥人,悬着的心这才全然落地,悄悄长舒了口气。
这里处处都为沈鋆则所有,没有半寸属于她的安全角落,若是腾挪泥人或者收起来放好,反倒是欲盖弥彰、惹人疑心。
织露纵然与她交好,但说白了也是沈鋆则所有。意铮不敢叫她瞧出端倪,一来怕织露察觉异样,转头禀报沈鋆则;二来,也是不愿平白将她牵连进来。
她敛了神色,折过身挨着织露一同坐下,将案上盛着点心的小碟往中间挪了挪。
她俩都累了一天,默契地不再言语,只各捡了一块点心慢慢嚼着,一同望向舱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怎的,意铮的右眼皮忽然剧烈地跳扯起来。她抬手按住眼睑,心口骤然紧得发急,下意识朝那个泥人扫了一眼。
物件明明还在原处,可她心底却浮起强烈的不安,却又道不清究竟是哪里异样。
意铮再细看了看,也想不出哪里不用,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必然是今日接连周旋,心神耗损过甚才生出些捕风捉影的错觉。
今夜不必轮值,她便沉沉往榻上一靠,倦意涌来,就此睡了过去。
往后数日,船上的日子竟过得异常平静。
意铮在沈鋆则跟前更加温顺安分,事事应声照做,格外用心,立候时低眉顺目地宛若壁画上的仕女。
沈鋆则待她日渐疏淡,往日里那些带着戏谑或暗含撩拨的话也一概不说了,不过当她是最寻常的奴仆,一日至多也只有几句简单的吩咐。
意铮在这死水一般的平静里,心里牵牵绕绕是另一桩事。
那日听静慈随口提起,再过几日便会途经宛苹,那地方以佳酿和盐水鹅闻名远近,张家想等船行到此处,趁泊船的空档,采买些特色酒食,摆好席面,便邀沈鋆则登张家船赴宴饮酒。
意铮只作事不关己地听些闲话,一句也没多问。
这日傍晚,张在恒亲来递帖,邀沈鋆则次日午间到张家船上赴宴。
沈鋆则逢迎一会,含笑应了。待人走后,他草草阅罢帖子,随手便搁在了案角。
舱室中一时安静,意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起来。
过了许久,沈鋆则目光落向身侧侍立的意铮,语气淡淡:“明日张家设席,你随我一同过去吗?”
意铮闻言,稍稍垂下眼帘,片刻的迟疑显得她并不太情愿赴这场应酬,她低声回话:“但听大爷吩咐。”
沈鋆则扫她一眼,没有再多言语,只微微颔首,此事便就此定下。
一夜江水东流。第二日午前,两船如期行至埠口,落了锚泊于江面。不多时,沈鋆则应约携着意铮同去赴宴。
张家设的席面用了十足的心思,在船上竟也摆出一套上好的青花器物。本地特色的盐水鹅肉切得厚薄均匀,码置齐整,另摆上数道精工烹制的冷碟、河鲜、腊味与时蔬瓜果,碟盏错落,不铺张喧闹,却样样精致。
那坛宛苹的本地家酿开了封,酒液清冽,香气缓缓漫开。沈鋆则的舅舅张游知陪坐主位,张在恒与弟弟张简正按次而坐,张家父子对着沈鋆则礼数周全,时时布盏劝酒,极尽待客的诚意。
另一侧靠窗的位置设了一张小巧的食桌,与主桌之间隔了几层纱帘,小桌上仅坐意铮与静慈二人,身旁立着两三个伺候的丫鬟,桌上也备了同样的吃食果品,只是份量少些,又有果露替了美酒,并不比那一桌简薄。
意铮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同张静慈低声闲谈,姿态松弛,倒是一派悠然自在。
沈鋆则觥筹交际之间,偶尔会漫不经心往小桌瞥上一眼。
隔着一段距离,又有一层纱幔,自然望不见意铮的眉眼神情,只能略略看见她的侧影,似是与张静慈说笑得很是畅然。他不再去管,与张家不疾不徐地谈论起回京后的行事。
又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意铮才微微欠身,对静慈低声说了句身子有些闷,出去稍透透气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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