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近日如何?连日舟行,可还适应?”沈鋆则持盏啜了一口,问得漫不经心。
对坐的张在恒含笑作答:“尚能支撑。只是动身之前满心盼着一路览阅风物,谁知登船不过几日便觉乏味,终究是小孩子心性。”
“表妹年纪尚轻,难得远行,自然向往游玩。”沈鋆则淡淡一笑,“说来也怪我。寻常行船皆是日暮泊舟、拂晓启碇,这些天恰逢水道开阔、风顺水流,才吩咐人昼夜兼程,想要尽早赶回京中。”
他略一思忖,复又开口:“再过两日,行至沿岸埠头稠密之处,可停船一日半日的,也好让表妹登岸散心。”
张在恒听此言,当即微微欠身,连连推拒:“不必不必,怎好为此耽搁行程。按理闺阁女儿当安居府中,只是家里就这一个女孩儿,长辈自幼疼惜,难免骄纵几分,此次随行也是拗不过她苦苦央求”。
他目光不动声色落在沈鋆则面上,话中更添几分郑重:“再者此番上京也有要事在身,实在不宜横生枝节,去京事重,不必特意停泊。”
沈鋆则只轻轻颔首,淡淡道一句 “那便再议”便也作罢。
一室茶香混着清润雅静的黄熟沉香漫开,张在恒借着抬手饮茶的间隙,视线悄悄斜向舱窗边立着的人影。
这两日他刻意按捺心底翻涌的燥意,不曾过来拜访,今日再见意铮,只觉她更清减几分,想来在沈鋆则身边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受。
意铮垂眸静立,细听二人对谈,把沈鋆则的意思揣摩了个大概,便寻着时机,轻提裙裾缓步上前,执壶为二人添满热茶。
待茶斟妥,她退至沈鋆则身后站定,语带讨好,柔声禀道:“奴婢会些捏泥人的小手艺,若是张家姑娘不嫌弃粗陋,可去船上替她消遣解闷。”
她越说越轻,像是唯恐惹沈鋆则不快。一双水泠泠的眼眸微微抬起来,先掠向沈鋆则的侧脸,转瞬,又飞了一眼张在恒,眉眼间带着几分欲语还休的羞怯,撩得张在恒把推辞的话生生堵在喉咙里。
沈鋆则听此言,唇角噙了浅笑,侧身伸手揽过她:“从没听闻你还有这般手艺,你瞒着爷的事,委实不少。”
意铮身形一僵,回过神便顺着沈鋆则的力道往他身侧靠去,安安静静任由他揽着。
“旧账还未同你清算,你倒是心急,早早给自己谋了出路。”沈鋆则话中的讥诮之意越发浓重。
意铮觉得沈鋆则真是与她旗鼓相当的演戏好手,嘴角压了又压,咬了咬下唇,轻道声“不敢”,顺势带了几分怯意,试探地向张在恒再望了一眼。
这一眼,张在恒只觉缱绻旖旎,面上虽未见什么波澜,心底早已思潮翻涌。
他纵然清楚这是沈鋆则身边之人,不敢生出妄念,可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眼里,叫人如何置之不理?美人受困,他又怎忍心袖手旁观?
安静凝滞的空气里,张在恒忽然的笑声显得几近谄媚:“静慈倒是喜欢这些新鲜玩意儿,只是如此便太叨扰表弟的身边人了。”
沈鋆则闻言,旋回身子看他,眼中意味不明,片刻后方淡淡一笑,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既然表妹感兴趣,不妨让她过去相伴几日。”
张在恒还未来得及开口道谢,沈鋆则又恰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她在我身边并不久,性子尚需打磨,若有哪里不妥,还望多多担待。倘若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定要告知我,我必重重处置。”
一番话不咸不淡,点到即止。张在恒一时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不是个笨人,一听便明白沈鋆则已猜到他心里暗落落生了些别的心思。只是话到如此,再作推辞,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只能佯若不觉,陪着笑脸附和了两句。
再有两盏茶的工夫,张在恒起身告辞,沈鋆则便道稍晚些再把人送去,起身虚送了送。
待到人已走远,沈鋆则转身缓步向意铮走去,极高的身量挡住外边的光,在意铮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见他步步逼近,意铮下意识碎着细步往后挪动,眼看他没有停下的意思,忍不住出言提醒:“爷,人已经走了。”
都没观众了,她实在不明白干嘛还那么入戏。
“是吗?”沈鋆则笑得轻蔑,“既然人已经走了,把外头这件纱衫褪了,让爷瞧瞧。”
意铮闻言惊恐,虽没明白面前人为什么突然发难,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她颤着身子摇头,后退时脚下踉跄,险些摔坐在地。沈鋆则立在原处,冷眼看着她躲闪的模样。
“现在不肯褪,难不成要等到暮色四合,褪与旁人去看?”他面沉如水,语气比方才做戏时还要冷峭,“你不褪下来,我怎知这一身伤痕分量够不够,又怎判断,需不需要再添上几分?”
他方才揽过她时,目光往下一落,恰好看见她衣袖牵扯着露了短短一截小臂,两三道青紫淤痕赫然映入眼帘,恰似白雪缀红梅,触目堪觉可怜。
看到她存心自伤,凭一身伤痕博取旁人怜惜,处处机关算尽,心思真是用到极致,沈鋆则原先心底那点微薄的恻隐,转瞬便被汹涌的怒意压下。
“不是不是。”意铮慌忙捞起袖笼,用手背使劲蹭了几下,“这是我用胭脂和黛粉画上去的。”
沈鋆则愣了一下,更添几分被戏耍的愠恼,霎时怒意更重。手段周全,筹谋算计,心思玲珑却全用在这些伎俩上,此等女子,简直是刁钻油滑!
一念之间,他已似是窥见她也像现在一般,不知羞地高高撩起衣袖,递到张在恒面前,眼里噙着泪珠声声诉泣的乞怜样子。
他冷笑一声:“沈府里的人,真是无师自通地会构陷人。”
“奴婢这般行事,也是为了爷交代的差事啊。”她反应过来,满腹冤屈。
沈鋆则已极为不耐,目光牢牢锁着她:“那些物件,张在恒必然藏得隐秘,你这般刻意卖惨,只会引得他心生戒备,反倒难成事。”
意铮怔怔望着他,一时无从辩驳。
沈鋆则看她神色惶惑,低嗤一声:“去擦干净。往后安分些,不准再自作主张,做出这些荒唐事。”
“还有,眼下这青色是怎么回事?也是画的?”
意铮慌忙摇头:“没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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