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霜。”
姑苏萼蓦然无措,不知是哪句话惹得槐霜落泪。他凑近了些,将人小心护到怀里,拉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槐霜。”
“没事了——没事了——”
槐霜哭到颤抖,像是要把半辈子的泪一气呕出。
哭她的过去,她的将来,哭她这一生,无数的疼。
她是怨的、是恨的,偏偏遇上这么好的人,怨恨成了模糊的远影,触手可得的温暖却又照见她生命里纵横盘亘的裂痕。
或许,缝隙里会冒出新芽;或许,裂缝不断加深、扩大,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或许多年以后,沧海桑田,万物变迁。
此前种种早已没有什么痕迹。
时间是骗人的鬼。人是配合时间的兽。
槐霜攥紧姑苏萼的领口,呜咽不断。
为什么——
她分明哪里都不疼,却还是想哭呢?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心跳、会有这种无法言喻的战栗。
灵魂如同厚厚一卷书。
一阵风吹过,掀起层层叠叠的浪,一页页落下、一页页翻飞……槐霜受不了这种脚踩虚空的飘浮与陌生。
她张口狠狠咬住姑苏萼肩头。
如同野狼撕咬猎物。
姑苏萼一声未发,沉默着抬手,稳稳落在槐霜后脑。
一场破碎又安宁的相拥。
窗门虚掩,血液的味道在微凉夜风中散开。散不开的,是无言的缱绻。
-
翌日午时。
逍遥阁二楼,炼丹房。
层高数丈,穹顶开窗,斜射一束明光,照在中心金光灿灿的丹炉之上。
炉底墨青色火光闪烁如幽冥,神秘的烟云弥漫虚空。
两侧木柜上墙,一面嵌着琳琅满目的典籍,一面摆设各类草药、瓶瓶罐罐。
桑榆端坐在丹炉前,寂静无声之态。
眼见丹药既成,他合上手中古书,反手甩出,丢进一堆迸裂火花的烈焰。
一缕青烟起,唯余半点灰。
不多时,桑榆揣着一瓶丹药,踏着悠闲小步,沿瀑布走势而上。
抵达崖边听月阁,桑榆轻扣门扉,语调不紧不慢,懒散道:
“有人没有?”
彼时,槐霜午睡初醒,喉咙干涩,姑苏萼正伺候她喝水。
听到桑榆的动静,姑苏萼略一挥袖,门扉自行两边敞开,桑榆慢悠悠踏进阁内。
槐霜耳尖一动,微微偏向姑苏萼,确认道:“桑榆?”
“还真不客气——”桑榆掀起珠帘,语气玩味,“你我的关系,貌似还不到互称名讳的程度,唤我肆酒仙尊才是。”
此话一出,槐霜立马觉察到此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有些疑惑,追着姑苏萼问道:
“这个人真的是你的好友?”
怎么感觉不像呢?
槐霜不太理解。
她以为姑苏萼的朋友,应该会同他一样好才对。
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桑榆挑眉,面对槐霜的质疑满不在乎。他懒懒往旁边的空椅上一坐,没有半点解释的打算。
桑榆不解释,那便是姑苏萼来解释:
“我们同伴多年,他行为散漫高调一些,心是好的。”
桑榆唇角弧度渐深,意味不明,似笑非笑道:“心好?”
槐霜倒是对姑苏萼的话深信不疑,点头应声道:“原来是这样。”
桑榆瞧着槐霜一副好糊弄的样子,摇摇头,继而站起身,走到槐霜榻前,扫了一眼姑苏萼。
“你可知道她体内的残毒何解?”桑榆抛出问题,也没想着要答复,他略过姑苏萼,看向槐霜。
“你此前服毒百余种,相生相克,融入血脉,难以除尽。不过相互制衡,性命无忧,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呢,如今你身体毒性一时安稳,时间一久恐生事端,搞不好会生成毒灵寄生你体内。”
说着,桑榆取下腰间一黑布袋。
他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三粒丹药倒入掌心。
“为今之计,可用丹药预防,以免毒性复杂转而力量扩大,占山为主,损你神识。”
桑榆施施然开口。
“小心为上,不是么?”这一句,是对着姑苏萼说的。
面对一个可能盘踞身体之内的异物,姑苏萼不敢冒险,顺着桑榆的话音劝说槐霜。
“确实,还是小心些好。”
姑苏萼开了口,槐霜自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她服下第一颗丹药。
口腔里残留一瞬奇异的苦味。
如虫蚁爬过舌苔,槐霜皱眉,十分抗拒。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反呕两声,甚至想把刚刚咽下的药吐出来。
“是不是太苦了?”
桑榆从布袋里掏出一块蜜饯,递给槐霜:”吃点这个。”
闻到鼻尖的香甜味道,槐霜的咳嗽反呕略微停了下来。
姑苏萼拍着槐霜的后背,接过蜜饯送进槐霜唇边。
槐霜迟疑一瞬,张口把蜜饯含到嘴里。
甜滋滋的芳香在唇齿间洋溢,还带着点桂花的气息。
甜到骨子里。
接下来的两粒药,槐霜吃得安静,再没了要吐的意思。
新入体的三颗丹药,一接触便消融进血肉之中。体内的邪神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默默吸收、运转着灵力。
槐霜心尖微疼,略有不适的感觉转瞬了无踪迹,似乎是一场幻觉。
给槐霜喂完药,桑榆从无量袋中取出绫罗针,掌心朝上,数枚银针自主悬空。
他指尖一动,针尖如雨,一齐落下,精准无误。
没一会儿,桑榆收针。
槐霜再睁眼,世界一片明净。
她看清了桑榆的模样,也看见了守在身边的姑苏萼。
槐霜盯了姑苏萼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面前的人,模样虽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眉眼之间却多了一缕若隐若现的清冷。宛如刻进竹简的字,矜淡,克制。
分明是同一张脸,身形不变,他周身气质已然巍峨冷冽许多。
眼神淡然,肤白胜玉。却没了被她盯着时轻而易举的绯红。
那种她一看就想咬一口的红。
槐霜倏地皱眉。
“你不是姑苏萼。”
槐霜自己就是,和兰仙模样肖似。
保不齐也有人长得跟姑苏萼一样。
她才不会被骗。
桑榆转身之际,听见槐霜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他顿住脚步。
察觉到身后姑苏萼投来的视线,桑榆似笑非笑。
他漫不经心瞥回去一眼。“与我无关。”
“我能治眼疾,却治不了脑子。”
戏谑留下一句,桑榆没了影踪,唯有珠帘摇曳作颤。
姑苏萼收回视线,望向槐霜,好心道:“莫要听他胡说。”
槐霜显然并不领情,爬起来就要走,还恶狠狠加了一句:“别学他说话。”
“学他?他是谁?”
姑苏萼顾不上多问,眼瞧着槐霜飞一样冲到门外,他瞬时掐了诀、闪身槐霜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你眼疾虽好,还有一身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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