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达野,吾修,与灰色鸽群
达野的青春,是灰色的。不是天空那种随时会下雨的、湿润的、孕育着什么的灰。是水泥地面的灰,是被无数双廉价运动鞋底摩擦过后失去光泽的、死气沉沉的灰。这种灰,渗进了他校服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缝隙里,渗进了他指甲盖边缘那些永远洗不干净的半月形里,最后,渗进了他的眼睛。
吾修是达野灰色世界里,唯一一道不和谐的颜色。那不是光,是噪音。是视觉上的噪音。吾修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硬、领口有点歪斜的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永远敞开着,露出底下嶙峋的、像鸟的骨架一样的锁骨。他的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在下午四点钟、从体育馆背后斜射过来的、带着尘霾的阳光里,白得有些刺眼,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劣质的复印纸。他的头发是那种被廉价染发剂糟蹋过的、枯草般的亚麻色,有几缕总是顽固地翘着,在风扇的风里微微颤抖,像某种濒死昆虫的触须。
他们不说话。至少在旁人看来,他们从不交谈。达野坐在教室靠窗那一组的倒数第三排,吾修坐在靠墙那一组的最后一排。对角线,最远的距离。但达野知道,吾修在看他。用一种极其隐晦的、仿佛只是无意识瞟过这个方向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似的打量,像在估算一件物品的重量,或者,一道伤口的深度。
第一次实质性的接触,发生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雷雨前的午后。空气粘稠得像融化的沥青,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糖浆。达野因为低血糖(也可能是昨晚又没吃晚饭),在物理课上晕了过去。不是戏剧性的倒地,是那种缓慢的、无声的、像一尊石膏像被内部蛀空后、沿着微不可查的裂痕逐渐酥软、坍塌的过程。他的额头轻轻磕在摊开的习题集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只有电风扇嘎吱声和老师催眠般念公式声的教室里,那声响轻微得几乎没人听见。
除了吾修。
达野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感觉有人架起了他的胳膊。那触感很硬,硌得他生疼。然后,一股混合着汗味、廉价肥皂、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冷却后气味的复杂气息包裹了他。他被半拖半拽地弄出了教室,穿过那条长长的、被鞋底磨得光滑可鉴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像两颗缓慢跳动、又彼此隔绝的心脏。
医务室的床上,消毒水的气味尖锐地刺入鼻腔。校医草草检查了一下,说了句“休息一下”,就拉上了白色的帘子。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愈发阴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的天空。
吾修没有走。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但没有看达野。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手指细长,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他正在用一把小小的、银色折叠刀,削一支2B铅笔。木屑像苍白的雪花,簌簌地落在他深蓝色的校服裤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刀刃刮过木头的声音,沙,沙,沙,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残酷。
“喂。”吾修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
达野没应,只是把脸更偏向了墙壁。白色的墙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更陈旧的、泛黄的涂层。
“你听莉莉周吗?”
达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吾修似乎并不需要回答。他停止了削铅笔,抬起眼。这一次,他的目光是直接的,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钉在达野侧对着他的脸颊上。
“《共鸣(空虚之石)》,”吾修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第三分钟四十二秒,背景里有一段大提琴的滑音,你注意过吗?不是演奏出来的,像是琴弦自己崩断时,最后的那一下颤抖。”他顿了顿,刀尖无意识地在木质床沿上轻轻划着,“我总觉得,人崩溃的时候,发出的就是那种声音。不是尖叫,是……弦断了之后,那种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漫长的寂静。”
达野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吾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分享秘密的兴奋,也没有探究他人的好奇。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自然。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瞳仁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阴天云层缝隙里一闪而逝的、惨白的天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吾修站了起来,把削得极其尖锐、像一根微型长矛的铅笔,轻轻放在达野枕边。
“这个,比你那支断了的,好用。”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说再见。
达野盯着那支铅笔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第一道闪电劈开铅灰色的云层,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医务室,也照亮了铅笔尖上那一点过于锋利的、寒森森的光。雷声滚滚而来,像巨大的石块从天空碾过。然后,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地砸在玻璃窗上,世界变成了一片喧嚣的、模糊的、流动的灰白。
从那以后,某种无形的、沉默的纽带,在他们之间建立了。依然不交谈。但在数学课上传试卷时,吾修会故意漏掉达野的那一份,等传到下一桌再面无表情地递回来,指尖会极其短暂地擦过达野的手背,冰凉。在拥挤的食堂,吾修会“恰好”坐在达野斜对面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吃着看起来就难以下咽的、水煮过头的卷心菜,偶尔抬起眼,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和蒸腾的热气,与达野的视线相撞,停留半秒,再漠然移开,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静物。
达野开始注意听莉莉周。用那副海绵套已经发黄破损的旧耳机。他找到了吾修说的那首《共鸣(空虚之石)》,反复听第三分钟四十二秒。他听到了。那段大提琴的滑音,细微,扭曲,像一声被捂住嘴的呜咽,在合成器冰冷的电子音效背景下,挣扎着浮现,又迅速被淹没。他闭上眼,想象琴弦崩断的画面。然后,他想起了吾修削铅笔时,刀刃刮过木头的沙沙声。
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一起”做某件事,是在旧音乐教室。那间教室早就废弃了,堆满了破损的谱架和蒙尘的废弃桌椅,空气里有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达野是因为躲开学长无聊的挑衅才逃到那里的。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门,却发现吾修已经在里面了。
吾修背对着门,站在那架老旧的、掉了好几个琴键的立式钢琴前。他没有弹奏,只是伸出右手食指,用极慢的速度,依次按下那几个还能出声的白键。do,re,mi,fa,so……音色是走调的、干涩的,带着金属疲劳的嘶哑。他就这样按着,一个音,停顿几秒,再下一个音。单调,重复,没有任何韵律可言。
达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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