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架空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邱莹莹

5. 第 5 章

小说: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作者:

邱莹莹

分类:

穿越架空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第五章:雨痕

短信发送后的第七个小时,天完全黑透时,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傍晚那种温柔的、细密的雨,而是粗暴的、倾盆的暴雨,像是天空终于承受不住某种重量,哗啦一声把所有的水都倒了下来。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在面前的作业本上圈出一小片暖黄,而窗外的黑暗是浓稠的、没有边际的墨。雨声把整个世界包裹,密集得没有缝隙,仿佛此刻地球正在穿过一条巨大的、喧哗的河流。

手机安静地躺在作业本旁边。黑色的屏幕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拒绝透露任何信息。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触到金属边框微微凸起的接缝。没有震动,没有亮起,没有“叮”的那一声提示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声,持续的、单调的、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雨声。

我试着做作业。数学卷子摊开着,第三道选择题。题目关于概率,一个袋子里有红球白球,摸出不放回,求第二次摸到红球的概率。我读题,读了一遍,又读一遍,那些字在眼前漂浮,组合不成意义。我的脑子像一团被雨水泡发的棉絮,沉重,湿漉漉,无法思考。

于是我把笔放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蓝色的墨点,慢慢洇开,像一滴微型眼泪。我盯着那个墨点,看它从针尖大小扩散到米粒大小,边缘毛茸茸的,不规则,像某种微生物在培养皿里生长。

已经七个小时了。

我计算着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发送,现在是晚上十点三十四分。七小时零七分钟。这段时间里,我做了什么呢?我整理了房间,我做了半张数学卷子,我吃了晚饭——食不知味的晚饭,母亲做了红烧排骨,酱油的颜色太深,肉有些柴,我机械地咀嚼,吞咽,像在完成某种生存必需的程序。我洗了澡,热水烫得皮肤发红。我看了二十分钟电视,某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人造的雨里奔跑尖叫,笑声经过剪辑显得尖锐而虚假。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开始与这份数学卷子对峙。

而手机始终沉默。

也许他没看到。周日晚上,他可能在补习班,可能在打球,可能在和朋友们聚会。手机放在书包里,调了静音,屏幕朝下,那条短信像一颗被投入深海的石子,沉下去,被黑暗吞噬,连水花都没有。

也许他看到了,但不想回。一个陌生号码,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一个算不上邀约的邀约。他可能会皱皱眉,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犹豫一秒,然后按下。或者不犹豫,直接删除,像拂去肩上一片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解题,看书,听音乐,那条短信在他的记忆里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三秒。

也许……不,没有也许了。我掐断自己的思绪,像掐断一根已经开始燃烧、但明知会烫到手的引线。不要想,不能想,想下去只会坠入更深的、没有出口的迷宫。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太大了,窗玻璃被水流完全覆盖,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模糊的光斑。路灯的光晕开成毛茸茸的一团,像浸了水的棉花。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切开雨幕,两道惨白的光柱,一闪而过,然后黑暗重新合拢,更深的黑暗。

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冰凉,坚硬,带着雨水震动传来的、细微的震颤。这扇窗,我看了十七年。从有记忆开始,我就站在这里,看外面的泡桐树春天开花,夏天浓荫,秋天落叶,冬天枯枝。看雨,看雪,看阳光,看阴天。这扇窗像一个画框,框住了我全部的世界,而我是在画框里逐渐褪色的人物。

雨声中,我忽然听见了一种别的声音。很轻,很细,但确实存在——是音乐。从隔壁传来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不熟练,同一个段落重复了很多遍,总是卡在某个音符上,然后重来。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最经典、也最容易被弹得平庸的那段旋律。

隔壁住着一个学琴的女孩,大概十一二岁,扎马尾辫,戴牙套,总是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琴包上下楼。我见过她几次,在楼道里,她低着头匆匆走过,琴包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她也不停,只是把包往肩上耸一耸,继续走。她的母亲总是跟在她身后半步,提着水壶和乐谱,眉头微蹙,像在完成一项艰巨而必须完成的任务。

此刻,在深夜的暴雨中,她还在练琴。那个总卡住的音符,像一个人说话时的口吃,想说,但被什么堵住了,于是停顿,深呼吸,重新开始。一遍,又一遍。雨声那么大,几乎要把琴声淹没,但那个固执的、磕磕绊绊的旋律,总能在雨声的间隙里钻出来,微弱,但坚持。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琴声很像什么。像什么呢?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手指触到墙壁,顺着墙壁走,希望能找到一扇门,一扇窗,一个出口。但墙壁是连续的,没有中断,于是只能一直走,一直摸索,指尖被粗糙的墙面磨得生疼,但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这里没有出口。

就像此刻的我,在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应。就像那个弹琴的女孩,在攻克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流畅弹奏的段落。我们都卡住了,卡在某个地方,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只能重复,重复,在重复中耗尽力气,也耗尽希望。

琴声忽然停了。不是自然的结束,是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断了脖子。然后我听见隐约的斥责声,女人的声音,尖利,穿过墙壁和雨声传来,模糊不清,但那个语调是清晰的——失望的,不耐烦的,愤怒的。接着是关门声,很重的一声“砰”,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离开窗前,回到书桌前。琴声不会再响起了,今晚不会了。雨声重新统治了一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雨声。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短信界面,最后一条还是我下午发出去的那条,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悬崖边上一棵探出身子的树。

我盯着那条短信,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变成一片漆黑。然后我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重复这个无意义的动作,像是在测试某种东西是否还活着——手机,或者别的什么。

最后,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看不见,就不想了。这是小孩子对付恐惧的方法:蒙上眼睛,怪物就不存在了。我知道这自欺欺人,但此刻我需要这种自欺。我需要假装那条短信没有发出去,假装这个下午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周日下午没有区别,假装我的心跳没有因为等待而紊乱,没有因为期待而悬空。

我躺下来,关掉台灯。黑暗瞬间拥抱了我,浓稠的,温暖的,熟悉的黑暗。雨声在黑暗中变得立体,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包裹,淹没。我闭上眼睛,开始数雨滴。不是真的数,那不可能,雨滴那么多,那么密。只是假装在数,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七时,我睡着了。

没有梦,或者有梦但我记不得。睡眠像一场短暂而彻底的死亡,意识中断,时间断裂,等我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另一个早晨。

雨停了。

这是我醒来后的第一个意识。不是看见,是听见——那种持续的、背景音般的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抽空的寂静。然后才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干净,清亮,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透明质感。

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身体很重,像被水浸透的木头,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我盯着天花板,看那些熟悉的裂纹,看墙角一小片水渍——是昨夜暴雨时渗进来的,形状像一片倒挂的树叶,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是深的褐色。

枕头下的手机。我想起它。但我没有动。就让它在那里吧,多躺一会儿,晚一点面对。也许,只是也许,在我睡着的这七八个小时里,有什么改变了。也许屏幕亮过,震动过,那个“叮”的声音响过,只是我没有听见。也许此刻,在枕头底下,黑暗的布料之间,有一条未读消息正在等待,像一颗被埋藏的种子,等待被看见的瞬间破土而出。

这个念头让我胸口发紧。一种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尖锐的情绪,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我深呼吸,数到十,然后猛地坐起来,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手机摸到了。冰凉的,光滑的。我把它拿出来,屏幕朝上。黑色的,沉寂的。我按下侧边键,屏幕亮起——没有通知,没有未读消息,只有锁屏壁纸,一张我去年秋天拍的泡桐落叶,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翅膀。

时间是早晨六点四十一分。周一。

周一。这个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周一意味着上学,意味着校服,意味着早自习,意味着要面对一整个星期堆积如山的课程、作业、考试。意味着要走进教室,走过走廊,经过公告栏,经过周屿的班级,经过那个我等待了三个月的奶茶店。意味着要在物理课上看见他——我们班和他们班的物理是合堂上的,每周一第三节,在大阶梯教室。

我的手指悬在解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我知道解锁后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不会有奇迹,但那个“知道”和“亲眼看见”之间,隔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就像你知道人总有一天会死,但真的面对死亡时,那种冲击依然是全新的、无法用知识缓冲的。

最终我还是解锁了。主屏幕,短信图标右上角没有红色的数字。我点开,收件箱,最后一条还是我发出的那条。已送达。没有“已读”提示——我忘了开那个功能,或者说,故意没开。我不敢知道他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但已读不回。有时候,不知道是一种仁慈。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它弹了一下,落在被子褶皱里,屏幕朝下,像一只蜷缩起来的、拒绝交流的动物。我坐在床沿,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凉,寒意顺着脚心爬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我打了个寒颤。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欢快的,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庆祝雨停了,天晴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它们不知道,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人的世界正在以缓慢的、不被察觉的速度塌陷。或者它们知道,但不关心。鸟的快乐是纯粹的,自私的,不承担人类的复杂情绪。

我站起来,开始换衣服。校服挂在椅背上,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有摩擦起的小球。我穿上它,动作机械,像在给一具木偶着装。然后洗漱,镜子里的脸浮肿,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我用水拍脸,冷水刺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但那种昏沉感还在,沉在骨头深处,像宿醉,虽然我从未醉过。

母亲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滋啦滋啦,有油脂的香气飘过来。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的背影。她穿着家居服,腰上系着那条用了好几年的格子围裙,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她正专注地盯着平底锅,用锅铲轻轻推动鸡蛋,让蛋白均匀受热。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我能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角几根刺眼的白发。

“妈。”我叫她。

她回头,对我笑了笑。“醒了?蛋马上好。粥在锅里,自己盛。”

“嗯。”

我走到电饭煲前,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大米特有的、朴素的香气。我盛了一碗,白粥稠稠的,米粒几乎化开。我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母亲把煎蛋端过来,两个,边缘焦黄,中心是流心的蛋黄。又端来一小碟酱菜,淋了几滴香油。

“快吃,要迟到了。”她说,在我对面坐下,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我。

我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我吹气,小口小口地喝。煎蛋的油脂香混着粥的清淡,是熟悉的、属于早晨的味道。我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每个上学的早晨,母亲也是这样为我准备早餐。那时父亲还在家,我们会三个人一起吃饭,父亲看报纸,母亲催我快点吃,我会把蛋黄挑出来,只吃蛋白,母亲就会说“蛋黄有营养”,然后夹走我的蛋黄,自己吃掉。

从什么时候开始,早餐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了?大概是我上初中那年,父亲换了工作,开始跑长途。起初他还会尽量周末回来,后来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现在有时候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家对于父亲,渐渐变成了一个驿站,匆匆地来,匆匆地走,留下空了一半的衣柜,和阳台上那盆因为无人照料而枯死的茉莉。

“昨晚睡得好吗?”母亲问。

“还好。”我说。谎言。但善意的谎言是成年人的必需品,我正以惊人的速度学会它。

“雨那么大,我还怕你睡不着。”她用筷子夹了一点酱菜,放进粥里,却没有吃,“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校服里面穿了毛衣。”

“那就好。”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快吃吧。”

我加快速度,把粥喝完,煎蛋吃掉。酱菜太咸,我只吃了一小口。然后起身收拾碗筷。母亲说“我来吧”,但我已经端着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走碗壁残留的粥粒。我挤了点洗洁精,用海绵擦拭。这些动作我做了千百遍,熟悉到不需要思考,手指自己会动。

洗好碗,擦干手。我看了一眼挂钟:七点十分。该走了。

我回到房间,拿起书包。很沉,里面装着周末的作业,还有今天要用的课本。我把手机从床上捡起来,塞进校服口袋。金属的冰凉隔着布料贴在腿上,像一个无法忽视的、沉默的提醒。

“我走了。”我对着厨房说。

“路上小心。”母亲的声音混着水流声传来。

我打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家的温暖被关在身后。楼道里阴冷,有潮湿的霉味。我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走出楼道,冷空气扑面而来。是真的降温了,一夜秋雨一层凉,古人说得没错。我拉高校服拉链,把下巴缩进衣领里。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干净的灰蓝色,云很少,很高,薄薄地铺展开,像一层极淡的纱。阳光还没有完全出来,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边缘镶着浅浅的金色。

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水洼,映出破碎的天空和楼房的倒影。泡桐树下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被雨水打湿,黏在地上,颜色是深深的褐色,像陈年的血。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混着植物腐败的、微甜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带来刺痛般的清醒。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早起锻炼的老人,穿着运动服慢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送孩子上学的父母,牵着睡眼惺忪的小孩,小孩背着大大的书包,几乎要坠倒在地。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得很远。自行车铃叮叮当当,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溅起细细的水花。

这个世界正在醒来,以它自己的、不为任何人改变的节奏醒来。无论我有没有发出那条短信,无论周屿有没有回复,无论我此刻心里是翻江倒海还是死水一潭,太阳都会升起,人们都会开始新的一天,早点摊的油条都会在油锅里膨胀、变黄、被夹出来放在铁丝架上沥油。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我的痛苦,我的等待,我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期待和恐惧,在这个巨大的、运转不息的世界面前,渺小得像一粒灰尘。这不应该安慰吗?应该的。就像当你意识到自己不是宇宙的中心,反而会感到解脱——你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你的失败、你的尴尬、你的不被回应,也没有那么重要。

我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学校走。脚步不快不慢,正好能在七点半前到校,不会太早,也不会迟到。路过那家奶茶店时,我放慢了脚步。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几张海报,边角卷起,在晨风中微微颤抖。玻璃门上挂着“营业时间:9:00-22:00”的牌子。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昏暗的、空无一人的空间。那些下午,那些等待,那些偷偷的注视和心跳,此刻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另一个时空里。

我继续往前走。校门就在前方,深灰色的水泥门柱,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已经有不少学生往里走,深蓝色的校服汇成一片流动的暗色河流。我汇入其中,低着头,跟着人流向前。门卫室的大爷坐在窗口后面喝茶,雾气蒙在玻璃上,他的脸模糊不清。

走进校园,走过操场。塑胶跑道被雨洗过,红得刺眼。篮球架下积着一滩水,映出铁架的倒影,扭曲,变形。教学楼沉默地矗立着,一扇扇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我走上台阶,走进楼里。瞬间的昏暗,然后是日光灯惨白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旧书的灰尘味,和青少年身上特有的、荷尔蒙与汗液混合的复杂气息。

楼梯上挤满了人。说笑声,打闹声,抱怨作业太多的声音,讨论昨晚电视剧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我在其中沉默地上楼,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安静的鱼。

走到三楼,右转,走廊。我们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要经过周屿他们班。我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扇开着的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聊天。我快速地扫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他不在。也许还没来,也许在老师办公室,也许在厕所。我不知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我加快脚步,走过那扇门,走到我们班门口,走进去。

教室里同样嘈杂。我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我走到座位前,放下书包。前桌的女生转过头,递来一张卷子:“数学作业,快,下节课要交。”

我接过,道谢。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开始抄。动作机械,大脑放空。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抄到一半,同桌来了,重重地坐下,带来一阵冷风和炸鸡排的味道。

“烦死了,又差点迟到。”她抱怨,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豆浆,用吸管戳开,猛吸一口,“你作业写完了?”

“嗯。”我说,没有抬头。

“借我抄抄。”

我把物理作业本推过去。她欢呼一声,开始奋笔疾书。我继续抄数学,抄完了,把卷子递还给前桌。前桌说“谢谢”,我说“不客气”。然后我拿出语文书,假装早读,但视线在字里行间游移,没有焦点。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终于突破云层,斜斜地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的光斑。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慢悠悠地,懒洋洋地,像在举行一场永恒的、无人观看的仪式。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弹琴的女孩,想起那个戛然而止的旋律,想起那压抑的哭声。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低声的背诵。班主任在讲台上站定,环视一周,然后开始讲话,关于上周的测验,关于这周的重点,关于即将到来的月考。她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一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公路。

我低着头,看着语文书。余光能看见窗外,能看见阳光一寸寸挪移,能看见泡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时间在流逝,以它自己的、残酷而公正的速度流逝。一秒,一分,一节课。

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沉重的,冰凉的沉默。

第三节课是物理,在大阶梯教室,和我们班一起上课的,是周屿他们班。

课前五分钟,我收拾好书本,和同学们一起往阶梯教室走。走廊里人很多,两股人流汇合,喧闹声加倍。我走在人群边缘,尽量不被人碰到。心跳开始加速,不受控制地,像一面被胡乱敲击的鼓。我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但没用。那个念头又回来了:他会来吗?他看见短信了吗?如果看见了,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如果没有,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阶梯教室在另一栋楼,要穿过一个露天连廊。连廊上方是玻璃顶,雨水洗净了玻璃,阳光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很大,吹得校服鼓起来,冷空气钻进领口袖口。我加快脚步,走进对面的楼。

阶梯教室很大,能坐两个班。我们班坐左边,他们班坐右边。我走进去时,已经有不少人坐下了。我习惯性地往后排走,在靠边的位置坐下。这里视野好,能看到整个教室,又不太容易被老师注意。我把书本摊开,笔袋放好,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右边。

他们在陆陆续续进来。我寻找着,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然后我看见他了。

周屿从后门进来,和几个男生一起。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他笑着,侧着脸听旁边的人说话,然后说了句什么,那几个男生都笑了。他穿得不多,校服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连帽衫,拉链没有拉到底。头发似乎剪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朵。他走到中间排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拿出物理书和笔记本,动作流畅,自然。

他没有往左边看。一眼都没有。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物理书封面。深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牛顿的苹果树剪影。我看着那个剪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耳边是同学们的喧闹声,是桌椅移动的声音,是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没有意义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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