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架空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邱莹莹

160. 第 160 章

小说: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作者:

邱莹莹

分类:

穿越架空

第一百六十章:锈蚀的校徽,与凌晨三点二十一的钢琴声

大阪的春天,总带着一种过分殷勤的甜腻,是樱花开到酴醾时濒死挥霍的香气,沉甸甸地压在湿热的空气里,粘在少年们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也粘在南充中学那栋昭和风格旧校舍爬满暗绿色爬山虎的红砖墙上。阳光是金箔色的,被繁茂的樱树枝叶切割成奢侈的碎片,洒在新铺设的、光可鉴人的走廊地板上。笑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女生们聚在一起讨论偶像新曲时压低却依然雀跃的嗓音,混着教室广播里流淌出的、软绵绵的流行情歌,将这座升学率傲视关西的私立名校,包裹在一层蜂蜜般光亮粘稠的、名为“青春”的琥珀之中。

但琥珀是给活物准备的棺椁。光亮,只是为了映照其下更深沉的锈蚀**。

旧校舍是这光亮下的阴影。它像个被遗忘的、衣着过时的老妪,佝偻在新校舍挺拔摩登的身躯之后,隔着一条满是青苔的石板小径和一片疏于打理的樱林,沉默地蹲踞着。红砖早已褪成一种营养不良的褐红色,爬山虎的触须钻入每一道砖缝,像静脉曲张的青色血管,牢牢攫住这栋建筑日渐衰朽的骨骼。大部分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偶有几扇完好的,玻璃也积着厚厚的、雨水冲刷出的污痕,模糊地映出外面那个过于鲜亮的世界,像一只只患有严重白内障的、不再转动的眼睛。入口处“明治四十三年建”的字样勉强可辨,旁边的金属校徽——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鹤——早已锈蚀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个边缘溃烂的、不祥的圆形印记。

学校严禁学生进入旧校舍,理由是老旧失修,有坍塌危险。一圈低矮的生锈铁链象征性地拦在入口台阶前,挂着的警示牌字迹都已模糊。但这禁令,连同那些关于旧校舍的、在学生间隐秘流传的怪谈,反而成了它魅力的一部分。是平淡校园生活里,一味带着铁锈和灰尘气息的、微辣的调剂。

“听说战前那里是解剖室哦,地下室还藏着没处理掉的……标本。”午休的天台,三年级的前辈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看着后辈们瞬间发白的脸。

“少来,明明是以前有个音乐老师,在钢琴上吊死了,就在那间最大的音乐教室。所以半夜那里才会有钢琴声啦,弹的还是她死前没写完的安魂曲。”

“我外婆说,昭和二十年大轰炸,来不及逃的学生都挤在里面,结果一颗□□……唉,反正后来重修,墙怎么刷都刷不白,总是一片一片的暗红色。”

“听说啊,只是听说哦,以前有个很漂亮的学姐,因为被怀疑偷了班费,从旧校舍三楼厕所的窗口跳下去了。后来那个厕所,晚上水龙头自己会打开,流出来的水……是红色的。”

怪谈在窃窃私语中增殖、变形,像旧校舍墙根下潮湿处自行繁衍的菌类。它们共同构成了南充中学阳光背面的、一片模糊而刺激的暗影。胆大的男生以此作为勇气的试炼,在深夜的试胆大会后,带着苍白但兴奋的脸色归来;敏感的女生则绕道而行,连目光都避免过多停留。但大多数学生,只是在樱花烂漫的季节,隔着那片开得过分绚烂、绚烂到有些颓败的樱林,远远瞥一眼那栋沉默的建筑,心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无伤大雅的寒意,便又转身投入题海、社团活动,或甜蜜青涩的恋爱烦恼中去了。青春太忙,容不下对一片“废墟”过久的凝视。

直到西园寺莲转学而来。

莲是那种会在人群中轻易“消失”的少年。不是不起眼,而是一种奇特的透明感。他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材细瘦,裹在略显宽大的校服里,像一株被移植到过于明亮处的喜阴植物。头发是偏深的亚麻色,柔软地垂在眼前,遮挡住过于沉静、以至于显得有些空茫的眼神。他话极少,回答总是简短的“是”或“不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也带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他独来独往,没有参加任何社团,课间总是一个人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远处那栋旧校舍出神。午休则消失在图书馆最僻静的角落,翻阅的也多是些关于地方史、民俗传说,或是建筑美学的冷门书籍。

“怪人。”班里最活跃的女生小团体很快下了定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拒。莲身上有种东西,让这些浸泡在青春蜜汁里的同龄人感到隐约的不适。那并非阴郁,而是一种更深的、与周围蓬勃喧嚣格格不入的“静”。仿佛他的一部分,早已停留在某个更寒冷、更寂静的时空。

莲对旧校舍的关注,很快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不是老师,老师们的目光只追逐成绩和升学率。是同样游离在“正常”青春边缘的、零星几个学生。

“你也……对那里感兴趣?”一个阴雨绵绵的放学后,图书委员、总是戴着厚重眼镜的佐伯浩矢,在整理书架时,状似无意地踱到莲的身边,低声问。他的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

莲从一本泛黄的、关于昭和初年大阪学校建筑图集的册子上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佐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佐伯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颤抖:“我查过资料,旧校舍在平成五年就彻底封闭了。不是因为老旧,至少不全是。平成三年到五年,两年间,那里发生了四起……‘事故’。一个学生心脏病突发,死在音乐教室门口;一个清洁工跌下楼梯,摔断了脖子;一个溜进去探险的男生,被发现时缩在二楼女厕所的隔间里,精神失常了,只会反复说‘墙在流血,墙在流血’;最后一起,是一个教国文的老教师,值夜时莫名其妙走进了旧校舍,第二天被发现吊死在那棵最大的樱树上,正对着三楼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窗户。”

莲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印着一张旧校舍刚落成时的黑白照片,崭新的砖墙,明亮的窗户,穿着旧式制服的学生在门口列队,笑容模糊但朝气蓬勃。与窗外雨幕中那栋阴郁的轮廓,判若云泥。

“学校压下了大部分消息,”佐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只说都是意外。但封闭是突然的,所有相关记录也含糊其辞。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你觉得是什么?”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图书馆陈年纸张间的尘埃。

佐伯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掠过一丝狂热:“不知道。也许是地缚灵?强大的怨念集合体?或者……那栋建筑本身,就是‘活’的?”他顿了顿,看着莲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注意到旧校舍那个大钟了吗?”

莲点点头。旧校舍顶楼有一个西式风格的圆形钟楼,巨大的钟盘早已锈死,指针永远指向一个诡异的时间——三点二十一。不是三点二十,也不是三点二十二,就是三点二十一。一个不伦不类、毫无意义的时间点。

“我对比过所有出事记录,”佐伯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虽然没有精确到分,但大致时间……都在凌晨三点左右。那个钟,是不是在‘标记’着什么?”

雨点敲打着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室内的光线更暗了,书架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莲合上了手中的图集,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他看向窗外,雨幕中的旧校舍只剩下一片更深沉的、氤氲的轮廓。

“谢谢。”他说,然后拿起书包,起身离开。没有再看佐伯一眼。

佐伯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推了推眼镜,低声咕哝:“又一个。”

莲对旧校舍的“兴趣”,并非佐伯所想的那种猎奇或探险欲。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微妙、更私密的……召唤。当他凝视那栋建筑时,心底会升起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那不是一堆砖石木料的废墟,而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正在缓慢腐朽的……生命体。它在呼吸,带着陈年灰尘、潮湿木头和铁锈的气息。它在低语,用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用夜雨敲打木板的滴答。它在“看”着他,用那些被封死的、如同盲眼的窗户。

一种近乎乡愁的悲伤,包裹着冰冷的刺感,攥住了他。

他开始在放学后,避开人群,独自绕到樱林后面,隔着那道锈蚀的铁链,更近地观察旧校舍。他带着一个廉价的二手相机,但从不拍照,只是透过取景框,将那些残破的细节框取、放大:剥落的墙皮上诡异的污渍,像某种无法解读的符咒;窗户木板上深深的划痕,仿佛曾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抓挠;一根从二楼垂落的、断了一半的排水管,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如同呜咽的摩擦声。

他发现,旧校舍并非完全静止。有些细微的东西在变化。昨天看时,三楼某扇窗户左下角的木板裂开了一道新缝,今天再看,那裂缝似乎又延长、分叉了些,像一道缓慢生长的黑色血管。墙角那片暗绿色的苔藓,形状总在微妙地改变,有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侧影,有时又像一只伸展的手。他知道这可能是光线、角度,或是自己心理作用带来的错觉,但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直到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莲因为值日离校很晚。走过连接新旧校舍的架空走廊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刺骨的风毫无征兆地刮过,让他打了个寒颤。风中带着浓烈的、陈腐的湿木头和铁锈味——是旧校舍特有的气味。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旧校舍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栋漆黑一片的建筑三楼,大概是传说中音乐教室的位置,一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后面,幽幽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电灯那种稳定的、温暖的光。而是飘忽的、惨白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冷光。像夏日坟地里的磷火,也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一根蜡烛将尽时的烛芯。

光晕很小,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背景中,却清晰得刺眼。它静静地亮在那里,一动不动。

莲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血液倒流回脚底,四肢冰凉。他死死抓住走廊冰冷的金属栏杆,指甲几乎掐进锈蚀的漆皮里。不是恐惧,至少不全是。那感觉更复杂,像在深海看到一抹不应存在的微光,冰冷,神秘,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点光。大概过了十几秒,或者一个世纪那么长,那光,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曳,而更像是一个提着灯(或是蜡烛?)的人,在窗后……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步。

光点随之移动了微不可察的一小段距离,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短暂的轨迹,然后,熄灭了。

旧校舍重新沉入无边的、实心的黑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只有鼻腔里残留的那丝冰冷腐朽的气味,提醒着他刚才所见并非虚幻。

夜风更大了,吹过樱林,发出海涛般的呜咽。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低垂的云层上晕开一片肮脏的橙红。莲站在空无一人的架空走廊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以及一种被什么东西“看见”了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上学,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他试探着问同班一个似乎对学校历史有点了解的男生:“旧校舍……晚上会有保安巡逻,或者亮灯吗?”

男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可能?那鬼地方电闸早八百年就拉了,门也封死了,保安巡逻也只到新校舍这边。谁去那儿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怎么,西园寺,你也撞鬼了?”

莲没再问下去。

但那点飘忽的、惨白的光,却深深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在他心底点燃了一簇幽暗的火苗。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好奇,以及某种近乎宿命感的、病态的吸引。旧校舍不再仅仅是一个怪谈的背景,一个沉默的废墟。它对他“显示”了某种存在。它“知道”他在看。

他开始更频繁地在夜晚“观察”。他发现在特定的时间——通常是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尤其是天色最黑、万籁俱寂的时段——旧校舍会出现更多难以解释的细微“活动”。有时是某扇窗户后一闪而过的、模糊的影子,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有时是轻微的、仿佛重物在地板上被拖拽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墙壁,闷闷地传来,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幻听;最清晰的一次,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隐约的钢琴声。不是连贯的曲子,而是几个零散的、沉闷的、仿佛琴键被沉重湿腐的东西压下去又弹起来的单音,在死寂的凌晨空气中,断断续续,呜咽一般。

他记录下这些,用简洁到近乎冷漠的文字,写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时间,现象,天气,自己的状态。像是在做一个科学观察记录,尽管观察对象是超自然的。

他也开始更系统地搜集关于旧校舍的零星信息。从学校图书馆蒙尘的地方志角落里,从附近老街旧书店发黄的故纸堆中,甚至从已退休的老校工闪烁其词的回忆里。信息破碎而矛盾,但一些模糊的轮廓渐渐浮现:

旧校舍在战时确实被临时征用作为医疗站和庇护所,死过不少人,但具体情形已不可考。

音乐教室那个上吊的女教师确有其人,叫中岛美雪,据说才华横溢但性格孤僻,死前正在创作一部“献给逝去青春”的安魂曲,未完成。她的钢琴一直留在教室里,直到封闭。

厕所红衣学姐的传说版本最多,有说为情所困,有说遭受霸凌,有说只是意外失足。共同点是,都发生在旧校舍尚未完全废弃、但使用率已很低的黄昏时段。

而所有怪谈中,都隐隐指向一个共同的时间点——凌晨三点左右。以及一个共同的地点特征——声音。钢琴声,滴水声,脚步声,啜泣声……仿佛那栋建筑在特定的时刻,会“回忆”起它内部曾发生过的种种声音,并在死寂中重新播放那些绝望的片段。

莲将这些碎片拼凑,一个模糊的推测逐渐形成:旧校舍,或许并不仅仅是闹鬼。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由砖木、钢铁、痛苦记忆和未解怨念共同构成的……“录音机”。或者,一个凝固了特定时间片段的“琥珀”。那些在此地经历的突然的、非正常的死亡,强烈的痛苦与不甘,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被建筑本身“记录”了下来。在特定的条件(比如深夜,特定的时辰,或者像他这样“敏感”的观察者)下,这些记录会被“播放”。

而那永远指向三点二十一的锈死大钟,就像一枚顽固的、生锈的唱针,永远试图回到那个断裂的、灾难性的“凹槽”。

这个推测没有减轻莲的寒意,反而让他更感沉重。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旧校舍的“闹鬼”,就不是孤立的灵体作祟,而是整栋建筑、乃至那片土地本身的一种“病态”。一种持续渗出的、慢性的精神污染。那些进入其中遭遇不幸的人,或许并非被某个具体的“鬼”所害,而是不小心踏入了某个尚未愈合的、流着脓血的“时间伤口”,被其中淤积的负面能量瞬间吞噬,或同化。

而他,西园寺莲,这个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透明少年,之所以能“看见”,能“听见”,或许正是因为他的灵魂频率,偶然与这栋建筑的“病态频率”产生了可悲的共鸣。他不是猎手,也不是探险家。他是一个不自知的、正在一步步走向共振中心的……“共鸣体”。

想明白这一点,是在又一个无眠的凌晨。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远远望着旧校舍黑暗中沉默的轮廓。雨刚停,空气中弥漫着湿土和植物腐败的清新气息。城市在远处熟睡,灯火稀疏。旧校舍像一个蹲伏的、受伤的巨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舔舐着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应该感到恐惧,应该远离。但心底那簇幽暗的火苗,却燃烧得更加旺盛。那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吸引力。仿佛旧校舍的腐朽、痛苦、停滞,正是他内心某种无法言说的荒芜的外部映照。在那里,时间不是向前流淌,而是向内塌陷,凝固成一种永恒的、锈死的“现在”。这与他对自己生命轨迹的某种隐秘预感,不谋而合。

他的青春,是否也正在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提前“形如枯槁”?在周围人热烈追逐升学、恋爱、社团活动的喧嚣中,他感觉自己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只是维持着“活着”的形态,内里却早已干瘪、空洞。旧校舍的腐朽,对他而言,竟有一种病态的、致命的美感。就像看到一面镜子,映照出自己灵魂未来(或者说现在?)的终局。

就在这种矛盾的心绪中,莲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进去。不是像那些试胆的少年一样浅尝辄止,他要真正地、彻底地进入那个“琥珀”的内部,去触碰那些凝固的、死去的时光,去聆听那些淤积的、无声的尖叫。

他知道这很危险。佐伯提到的那些“事故”,就是血淋淋的警告。但他无法抗拒。仿佛旧校舍在呼唤他,用那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寂静的频率。

他开始做更具体的准备。不是手电筒、绳索那些探险装备,那些东西在面对非物理的威胁时毫无意义。他准备的是心理上的“屏障”——如果那种东西真的存在的话。他反复研读能找到的、关于民俗学中“禊”与“结界”的零星知识,用自己都觉可笑的、半信半疑的方式,试图在心中构建一层脆弱的防御。更重要的是观察和计划。他花了数个夜晚,用望远镜(同样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便宜货)仔细查看旧校舍的外围,寻找可能的入口。大部分门窗都被木板钉死或用砖石封堵,但在一处被疯长的灌木半掩的侧墙底部,他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通风栅栏,锈蚀严重,似乎可以用力撬开。后面是黑暗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风管道,或许是当年供暖系统的一部分。

时机选在期中考试结束后的连休日。那天从下午开始就阴云密布,到了傍晚,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敲打着万物,也冲刷着旧校舍暗红的砖墙,流下道道污浊的水痕,像哭泣的脸。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深秋提前到来的寒意。

莲等到凌晨两点。家人早已熟睡。他换上深色的衣服,带上一个装了少量清水和盐的小瓶(某种幼稚的辟邪心理),一支笔形手电,还有那个记录他所有观察的笔记本,悄悄溜出了家门。

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被雨水打碎成无数颤抖的金色碎片。他像一道影子,快速穿过寂静的住宅区,翻过学校后墙一处低矮的栅栏(他早已探明位置),潜入校园。

雨中的校园是另一个世界。白日里喧嚣的教学楼沉默地矗立在雨中,窗户黑洞洞的,了无生气。樱树的叶子在雨中发出沙沙的悲鸣,地上落满被雨水浸泡的、开始腐烂的粉色花瓣。他踩着湿滑的草地和石板小径,朝着旧校舍的方向走去。每靠近一步,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湿木头和铁锈气味就浓重一分,几乎压过了雨水的清新。那气味像是有形的触手,缠绕上来,冰冷,粘腻。

来到那处松动的通风栅栏前。栅栏比他记忆中锈蚀得更厉害,边缘参差不齐,像野兽的獠牙。他用力撬动,铁锈簌簌落下,混合着雨水,在他手上留下肮脏的红褐色痕迹。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呻吟的金属扭曲声,栅栏被撬开了一个勉强可供他瘦削身体钻入的缺口。后面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一股更加强烈的、混合着灰尘、霉菌、动物粪便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

莲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打开笔形手电,微弱的光柱像一把脆弱的匕首,刺入黑暗,只照亮前方不到一米的范围。光柱里,是厚厚的、仿佛从未被打扰过的灰尘,在缓慢流动的、带着怪味的空气中飞舞。通风管道很窄,他必须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摩擦着冰冷粗糙的铁皮,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绝对寂静的管道内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不知道爬了多久,时间在黑暗和压抑中失去了意义。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狭窄空间和污浊空气逼得窒息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拐弯,拐弯处似乎有一个格栅出口。他奋力挪过去,用手电照了照格栅外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

他用力推开格栅(幸好没有锁死),灰尘扑簌簌落下,呛得他一阵咳嗽。他挣扎着从狭窄的管道口钻出来,跌落在走廊冰冷潮湿的地板上。

终于,进来了。

手电光颤抖着扫过四周。这里应该是旧校舍一楼的某条侧廊。地板是老旧开裂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有些地方已经翘曲腐烂,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墙壁斑驳不堪,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和木板。上面有各种涂鸦,年代久远,模糊难辨,还有些意义不明的划痕。空气凝滞不动,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那股腐败甜腻的气味更加浓重了,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更像是……陈旧的血腥气。

走廊尽头沉浸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两侧的教室门大多紧闭,有些门扇已经歪斜脱落。窗户都被木板钉死,雨水敲打在外面的木板上,发出空洞而持续的“嗒、嗒”声,更衬出内部的死寂。

莲站稳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努力平复呼吸和心跳。手电的光不足以驱散多少黑暗,反而将物体的影子拉得奇长无比,扭曲变形,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晃动,如同蛰伏的鬼魅。他拿出笔记本,用颤抖的手记录下进入时间和初步印象。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

他决定先探索一楼。目标是找到主楼梯,前往传说中的音乐教室——那通常是怪谈的核心,也是他多次“观察”到异常的地点。

沿着走廊慢慢向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特别腐朽的地板。但吱呀声依然不可避免,在空旷的建筑内部回荡,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跟随、在模仿他的脚步。手电光掠过墙壁,那些斑驳的污渍在晃动光影中,呈现出种种令人不安的形态:扭曲的人脸,挣扎的手臂,大团大团无法名状的黑暗。他知道这是心理作用,是光影的把戏,但寒意依旧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经过一间敞着门的教室。他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歪七扭八地堆着些破烂的课桌椅,上面落满厚厚的灰尘,结着蛛网。黑板还残存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像是数学公式,又像是别的什么。讲台塌了一半。最引人注目的是教室后方,靠墙立着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纹的穿衣镜。镜面浑浊不清,蒙着厚厚的污垢,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依然映出莲自己摇晃的、苍白扭曲的影子,以及他身后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那影子在破碎的镜面中被分割、变形,显得陌生而怪异。莲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又经过一间像是实验室的房间。破碎的试管、烧杯散落一地,一些木制试剂架倒塌下来。空气中有种刺鼻的化学药品残留气味,混合着霉味。最里面的水槽似乎没有完全干涸,在绝对的寂静中,传来极其微弱的、缓慢的“滴答”声,间隔长得让人心焦。莲侧耳倾听,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只是幻觉。

他感到有些眩晕。不仅仅是气味和黑暗造成的生理不适,更有一种精神上的压抑感,像一层湿冷的厚毯子,裹住了他的思维。这栋建筑内部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更加粘稠,更加缓慢,充满了惰性的恶意。空气不仅仅是凝滞,更像是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胸口。

终于,他找到了主楼梯。木制的楼梯宽阔,但已经严重腐朽,许多级台阶已经缺失或塌陷,露出下面黑黢黢的空洞。扶手摇摇欲坠。他试探着踩上第一级,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必须紧贴着相对结实的墙壁一侧,手脚并用地向上爬。

楼梯井的窗户也被封死,只有极微弱的天光(如果有的话)从木板的缝隙渗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手电光向上照去,只能照亮前方几级台阶,更上方是无尽的黑暗,仿佛楼梯永无尽头,通向某个未知的、更加深邃的虚空。爬楼梯的过程成了一种折磨,不仅要对抗物理上的危险,更要对抗心理上不断累积的恐惧。他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就在下一级台阶的阴影里,或是在楼梯转角视线不及的角落。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手电光会照到某种他绝不想看到的东西。

二楼的情况与一楼大同小异,只是破坏似乎更严重些。走廊里堆着更多的废弃物,像是当年匆忙撤离时留下的。在一间像是教师办公室的房间里,莲看到散落一地的泛黄文件,钢笔,还有一只孤零零的、鞋跟断掉的女士皮鞋,上面落满了灰。时间在这里仿佛突然凝固在了某个撤离的瞬间。

他没有在二楼过多停留,继续寻找通往三楼的楼梯。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一种越来越清晰的预感——有什么东西,在楼上等着他。是那个永远指向三点二十一的钟楼?还是传说中上吊女教师的音乐教室?

通往三楼的楼梯更加狭窄陡峭,损毁也更严重。他几乎是攀爬着上去的。到达三楼平台时,他已经气喘吁吁,冷汗浸湿了内衣,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三楼的光线似乎比下面更暗,空气也更加凝滞,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中,隐约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像是旧书籍受潮后散发的、带着苦味的纸张气息,又像是某种廉价的、早已停止挥发的花露水残留。

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多紧闭。他凭借记忆和之前观察的方向,朝着建筑西侧,应该是音乐教室的位置慢慢挪去。脚下的地板发出更加痛苦的呻吟,有些地方软绵绵的,仿佛随时会塌陷。

然后,他看到了那扇门。

与其他教室破旧但普通的木门不同,这扇门似乎经过特别的处理。门板是厚重的实木,上面有繁复的、已经褪色的雕花纹样(后来他回想,那纹样有些像扭曲的藤蔓,又像某种痛苦的肢体缠绕)。门把手是黄铜的,虽然布满铜绿,但在灰尘覆盖下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精致。最重要的是,门缝下面,没有灰尘。

不是“很少”灰尘,是几乎没有。与周围地板上厚厚的积灰形成鲜明对比,门缝下方那一小条区域,干净得异样,仿佛经常有东西……进出。

莲停在门前几米远的地方,手电光聚焦在那扇门上。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声。就是这里了。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像平静水面下的巨大暗流,像熟睡巨兽缓慢的呼吸。冰冷,沉重,带着岁月的尘埃和某种沉淀的悲伤与疯狂。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慢慢走上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没有拿手电的、微微颤抖的左手,轻轻握住了那个冰冷的、布满铜绿的门把手。

触感不是预想中的金属冰凉,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带有微弱活性的、粘腻的湿润。他几乎要立刻松手。

但就在他的手指接触把手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声响,突然从门后传来。不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