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架空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邱莹莹

29. 第 29 章

小说: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作者:

邱莹莹

分类:

穿越架空

第二十九章:水房、镜子与淤青的星空

李小琪告诉我那个秘密的时候,空气里正弥漫着水房特有的、浓重的铁锈和漂白粉的腥气。那是初中二年级的一个下午,梅雨季的尾巴扫过这座南方小城,把所有东西都泡得肿胀、松软,像一块块吸饱了脏水的、巨大的海绵。

水房在教学楼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堆放废弃桌椅的杂物间。窗户玻璃碎了大半,用发黄的旧报纸潦草地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像垂死病人的喘息。墙壁是惨绿色的,墙皮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潮湿的砖,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霉斑,像一张张诡异的地图,或者,某种病变的皮肤。

我们蹲在最里面的那个水槽边。水龙头是坏的,拧不紧,水珠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令人心焦的速率,“嗒、嗒、嗒”地往下滴,砸在生了厚厚一层红褐色水垢的池底,声音空洞而清晰。李小琪的脸,在那片昏沉的光线里,显得异常的白,白得有些发青,像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太久的、失去弹性的玉石。

她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细小的皮屑。她舔了舔嘴唇,眼睛盯着水池里那个不断扩大的、深色的水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被那单调的水滴声淹没。

“莹莹,”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颤抖,“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你别告诉别人。”

我的心,没来由地,沉了一下。像一块被扔进深井的石子,直直地、没有阻碍地往下坠。我点了点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水房的地面是湿的,冰冷的水汽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渗进来,黏在我的皮肤上。

“王仁雍……”李小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恶意的、看戏般的期待。“他不是王仁雍。”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他不是王仁雍。”李小琪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速快了一些,每个字都像一颗冰雹,砸在我的耳膜上,“他是……他是黄麒麟扮的。”

水房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只剩下那“嗒、嗒、嗒”的水滴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或者,像一把钝刀,正在缓慢地、切割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黄……麒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陌生,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对,黄麒麟。”李小琪凑近了一些,她身上那股廉价的、水果味洗发水的甜香,混合着水房的铁锈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就是以前总坐在最后排,从来不说话,走路永远低着头,脸上……脸上有一块很大很大的、黑色淤青胎记的那个男生。”

我的大脑,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惨白的闪电击中了。瞬间的空白,然后是尖锐的、蜂鸣般的噪音。

黄麒麟。

那个名字,像一颗生锈的、冰冷的铁钉,猛地钉进了我的记忆里。

是的,我想起来了。初一刚开学的时候,是有那么一个男生。他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近后门垃圾桶的位置。他永远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不合身的旧校服,袖口磨得发白。他走路很轻,像一只受惊的、贴着墙根溜过的老鼠。他几乎从不抬头,头发留得很长,刘海厚厚的,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人注意过他。他像教室里一个固定的、沉默的背景板,一块会呼吸的、被遗忘的抹布。

直到有一次,大概是初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班主任调换座位。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他被调到了靠窗的位置。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大概是光线太刺眼,他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头,用手去挡眼睛。

就那么一瞬间。

坐在他斜前方的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他左半边脸上,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甚至侵入脖颈衣领的那一大片……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胎记。那是一片浓重的、淤血般的、近乎墨黑的颜色。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块被用力摔在地上、然后迅速凝固的、巨大的沥青。又像是一片永远无法消散的、淤积在皮肤下的、沉沉的夜色。在那片黑色的中央,皮肤微微凸起,质感粗糙,像是长满了细小的、黑色的苔藓,或者,某种无法言说的、活着的瘢痕。

阳光照在那片黑色上,没有反射出光泽,反而像被吸了进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暗。

只一眼。

就那一眼。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目光,心脏“咚咚”地狂跳起来。那不是厌恶,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本能的、面对巨大残缺时的无措和……心悸。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属于另一个残酷世界的、赤裸裸的真相。

从那以后,我更不敢看他了。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头发留得更长,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自己缩进那件宽大的校服里,变成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再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叫“黄麒麟”的、脸上有巨大黑色胎记的男生,好像……不见了。

没有人问起他去了哪里。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而“王仁雍”,是初二开学时才出现的转校生。他穿着干净合身的崭新校服,头发清爽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俊的眉眼。他成绩优异,沉默寡言,但身上有一种干净疏离的气质,像一座遥远的、洁白的雪山,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仰望。

他取代了黄麒麟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身上,是干净的,明亮的,没有一丝阴霾。

没有人会把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

一个是地上的泥,一个是云端的雪。

“你……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在锯齿上滚过,“黄麒麟……扮的?他……他怎么扮?他那脸……”

“面具。”李小琪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揭秘般的、近乎残忍的快意,“他戴了人皮面具。很薄,很逼真,贴上去的。听说……是他家里人花了大价钱,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为了让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面具……”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变冷了。

“对,面具。”李小琪的眼里,那丝奇异的兴奋更明显了,“我也是偶然知道的。我表哥跟他家有点远房亲戚关系。听说他为了戴那个面具,吃了很多苦。胶水会过敏,皮肤会溃烂,每天要贴好几个小时,撕下来的时候……听说很疼。而且,不能出汗,不能剧烈运动,否则面具会皱,会露出破绽。”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王仁雍”的样子。

他永远挺直的背脊。他微微蹙起、却干净好看的眉头。他握笔时,那修长稳定的手指。他在阳光下,那被镀上金边的、美好的侧脸。

原来,那一切都是假的。

是一层薄薄的、脆弱的、用痛苦和谎言粘合起来的皮。

那下面,藏着一张被巨大黑色胎记吞噬的、属于“黄麒麟”的、真实的脸。

我想起他走路时,那种异常的平稳和轻缓。想起他体育课时,总是以各种理由请假,或者只是安静地站在树荫下看着。想起他夏天也总是穿着长袖的校服外套,额头上却从来不见汗珠。

原来,那不是疏离,不是洁癖。

那是枷锁。是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名为“暴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是……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为了……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不然呢?”李小琪撇了撇嘴,那表情里有一种天真的残忍,“顶着那样一张脸,怎么活?谁愿意多看他一眼?他爸妈也受不了吧,听说他妈因为这个,都快疯了。弄个面具,至少……表面上看,像个样子了。大家也不会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了。”

“像个样子……”我重复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闷得发痛。

所以,我所仰望的、所偷偷爱慕的、那个洁净美好得如同雪山神明般的“王仁雍”,只是一个精心伪装的、用痛苦和谎言浇铸的幻影。

而真实的他,是那个缩在角落、被巨大黑色胎记覆盖、连抬头看一眼阳光都不敢的、卑微的、破碎的“黄麒麟”。

我一直以为,我才是那个躲在“绒茧”里的人。我用沉默,用退缩,用平庸的成绩和不起眼的外表,织就一层厚厚的、安全的棉絮,把自己包裹起来,隔绝那些我看不懂的公式、追不上的排名、和让我窒息的期待。

我以为我的棺椁,是温暖的,是柔软的,是我自己选择的避难所。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错了。

黄麒麟的“棺椁”,比我沉重一万倍,冰冷一万倍,残酷一万倍。

那不仅仅是一层棉被。那是一张用他人的目光、自身的残缺、和整个社会对“正常”的残酷定义,共同打造的一张——人皮面具。

他把自己真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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